石洞里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
林浅蜷缩在冰冷的角落里,全部的意念都沉入体内,追逐着那丝若有若无的暖流。
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而刻意,仿佛在拉动一把生锈的、沉重无比的锯子,来回拉扯着他疲惫的神经。
《基础吐纳术》的文字碎片在他脑海中闪烁,指引着方向,但身体却像是一辆锈死的破车,难以跟上意念的驱使。
气息总是在不该停顿的地方堵塞,在应该绵长的时候断掉。
好几次,他都因为急于求成而岔了气,胸口一阵闷痛,咳得眼泪都飙出来。
失败。失败。还是失败。
丹田气海依旧空空荡荡,那一丝偶然闯入的灵气仿佛只是个错觉,再也捕捉不到。
寒冷和疼痛再次卷土重来,比之前更加凶猛。
绝望如同洞外的冷雨,一点点渗入骨髓。
他是不是根本就不是这块料?
蓦然想起,大哥林深,去年去河阳城参加张家堡的入门考核,考核过程中意外身亡,家里花了不少银子,才托人将尸体运回老家安葬。
在那之后,村里某些人经常背后嘀咕:林家娃儿,注定一辈子土里刨食,还妄想鲤鱼跳龙门,真是不自量力。
娘咳血的脸庞、父亲沉默的背影、小花殷切的眼神,还有青松死前不甘的凝视……走马灯似的在他眼前晃动。
不能放弃。
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尖锐的痛楚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片刻。他再次摒弃杂念,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之上,感受着眉心那缕几乎要消散的清凉意。
吸——如牵丝,细微到极致。
呼——如抽茧,缓慢到极致。
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处境,忘记了一身的伤和满心的惶惑。他全部的世界,只剩下这一吸一呼。
不知过了多久,在他意识即将再次涣散的边缘……
那感觉又来了!
不再是误打误撞的偶然,而是被他极其笨拙却又无比执着地、从无处不在的潮湿空气里,“筛”出来的一丝暖意。
它比头发丝还要纤细,怯生生地顺着呼吸流入,沿着一条晦涩的路径,艰难地沉入丹田。
成了!
林浅猛地睁开眼,黑暗中,他急促地喘息着,心脏因为激动而狂跳。
虽然只有一丝,但他真切地感受到了!
那缕微弱的暖流盘踞在丹田,像一颗终于落入贫瘠土壤的种子,散发着微弱却真实的生机。
他迫不及待地再次尝试,循着刚才的感觉,又一次成功地捕捉、引入了一缕灵气。
自己果然是有灵根的!
这不是什么稀罕事,据说有天下五分之一的人都有灵根,都能够修仙,只不过大部分有灵根人没那个条件和机会,终其一生只能做一个凡人。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枯燥至极的过程,完全沉浸其中。
身体的寒冷似乎减退了些,伤处的疼痛也变得可以忍受。
他甚至能感觉到一些微末的变化:耳目似乎比以前清明了一点点,洞外雨滴砸落在树叶上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
直到腹中传来一阵剧烈的饥饿绞痛,他才从那种忘我的状态中惊醒。
短暂的兴奋过后,现实的压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涌上心头。
修炼,并不能立刻变出给娘治病的钱,也不能变出食物。
他小心翼翼地扒开洞口藤蔓,向外望去。
淡白舌的光线透过藤蔓缝隙渗入,雨不知何时停了。
看了一眼天色,感觉像是申时前后。
他的肚子饿得发慌,伤口也在隐隐作痛,提醒他那一切都是真实的。
他必须做出决定。
回家?
身上还剩下几枚铜板。
那是他原本打算买完药后,给小花带饴糖的钱。
铜板藏在鞋内,并未被流寇搜走。
无尽的愧疚再次攫住了他。
就这么回去,他该如何面对家人?
自己现在体内有了灵力,要是碰到那些追杀者……
从一个乡下少年身上探测出灵力,势必会引起对方的怀疑,进而推想到,青松不见的东西,就是被他拿走的。
显然,青松给自己眉心输入的那一丝灵力,并不见得完全是好事……
要是自己现在回家,极可能会连累家人。
就在这时,他的指尖无意中触碰到怀里那冰凉坚硬的物体——玉佩。
半块玉佩虽然挂在储物袋的红绳上,却可以取下来的,并没有完全套死。
一个大胆又危险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电光,骤然闪现!
这玉佩看起来材质不凡,即便不完整,或许……也能值些钱?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一颤,仿佛亵渎了什么。
这是死者的遗物。
可是……可是娘的命呢?
一边是陌生人的嘱托和未知的危险,一边是母亲真真切切、亟待挽救的生命。
林浅死死攥着那半块玉佩,指甲掐进掌心,直到传来尖锐的痛感。
最终,母亲蜡黄的面容和痛苦的咳嗽声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站起身,眼神里透出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
他将那灰扑扑的储物袋藏在石洞最深处,用石块小心埋好。
只将那半块玉佩和仅剩的几枚铜钱揣入怀中。
再次走上通往镇上的山路,林浅的心境与昨日截然不同。少了惶急,多了几分决绝和深入骨髓的警惕。
他刻意避开了上次遭遇山贼的那片老林子,选了一条更绕但人迹更少的小道。
一路平安,镇子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已是傍晚,集市的热闹稍稍褪去,但仍比山村喧嚣百倍。
他没有先去药铺,而是压低了斗笠,在镇上那些看起来是当铺模样的店铺门口徘徊,小心观察。
最终,他选了一家门面不大、看起来有些年头、招牌上写着“恒信典当”的小铺子走了进去。
店里光线昏暗,柜台很高,一个戴着瓜皮帽、大圆脸,眼镜耷拉在鼻尖的老掌柜正在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
林浅走到柜台前,踮起脚,将那半块玉佩轻轻放了上去。
“掌柜的,您、您看看这个,能当多少?”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
老掌柜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瞥了一眼,不甚在意。
当他拿起玉佩,指尖摩挲过那细腻温润的质地,仔细看清上面即使残缺也难掩精致的古老纹路时,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拿起放大镜,对着玉佩仔细端详了许久,又偷偷打量了一下柜台外穿着破旧、神色紧张的少年。
“啧,一块普通级别的玉佩,还碎了,不值什么钱。”老掌柜放下玉佩,语气故意显得很平淡,“看你小子脸上有伤,挺可怜的。给你三两银子,死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