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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风尘仆仆的骡车，终于看到了河阳城巍峨的轮廓。
越是靠近，林浅的心就揪得越紧。
官道上的惊魂一幕，如同烙印，让他对任何形式的盘查都充满了恐惧。
所幸，河阳城作为繁华大城，每日进出人流如织，城门守卫虽目光锐利，却也只是例行公事地收了入城税，并未过多留意他这个跟在商队里的乡下少年。
踏入城门的那一刻，声浪与热浪扑面而来。
宽阔足以容纳数驾马车并行的青石主道，两旁楼阁林立，飞檐斗拱，商铺旗幡招展，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混杂成一片鼎沸人声。
空气中弥漫着香料、食物、药材、皮革以及无数种他无法分辨的复杂气味。
身着各色服饰、气息强弱不一的修士随处可见，或步行，或乘坐奇异的坐骑法器，与匆忙的凡人商贩、旅客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光怪陆离、充满活力的繁华图景。
林浅如同一粒沙子被抛入汹涌的洪流，瞬间被这前所未有的宏大与喧嚣淹没，看得眼花缭乱，手足无措。
“哇！俺的娘诶！这城也忒大了！”熊顶天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不断发出惊叹，“你看那楼！咋盖那么高的？不会倒吗？你看那人穿的！是绸子吧？真亮堂！”
林浅有点诧异，问：“熊大哥，你以前不是来过嘛？”
“哈哈，你没来过嘛，俺是替你说出心声！”
熊顶天的大呼小叫引来了些许侧目。
“对了，小林，你饿了吧？跟我去俺姑店吃面吧！我请客！”
“熊大哥，我先办完正事，要是有空再过去找你。咱们就此别过吧。多谢你一路照顾。”
熊顶天用力拍了拍林浅的肩膀，嗓门依旧洪亮：“行！兄弟，俺得去找俺姑了！你以后要是遇上啥难事，来西市‘大碗面馆’找俺！说不定俺帮上忙！”
林浅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重重点头：“好！熊大哥，后会有期！”
看着熊顶天那魁梧的身影扛着大包袱，逐渐消失在熙攘人流中，林浅才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打听“听雨轩”的位置。
问了几个人，才在一条相对清静、栽着垂柳的侧街上，找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座临水而建的二层小楼，白墙黑瓦，雕花木窗，显得十分雅致。
门口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听雨轩”三个清秀的字。
与周围那些富丽堂皇的酒楼商铺相比，这里更像是一个文人雅士品茗清谈的所在。
林浅整理了一下奔波三日早已皱巴巴的衣衫，又用手沾了点门口缸里的清水，擦了擦脸，这才有些忐忑地走上前。
门是开着的，里面似乎是个茶馆，摆放着几张雅致的茶桌，客人不多，颇为安静。
一个穿着藕荷色衣裙、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踮着脚，费力地擦拭着柜台高处。
林浅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请问，苏掌柜在吗？”
那小姑娘闻声回过头来，约莫十二、三岁年纪，一张圆圆的苹果脸，眼睛大而明亮，透着机灵和些许娇气。
她打量了一下站在门口、衣着朴素甚至有些寒酸、面带怯生的林浅，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放下抹布走了过来。
“你找我娘？”她的声音清脆，带着点审视的意味，“我娘出门访友了，要晚些才回来。你有什么事？跟我说也一样。我叫田苡然。”
娘？这位是苏掌柜的女儿？
林浅心中稍定，连忙道：“是、是一位姓青的故人，托我给苏掌柜送一样东西。”
他谨慎地没有说出全名。
“姓青？”田苡然歪着头想了想，似乎没什么印象，随即目光落在林浅那洗得发白的衣角和带着泥点的裤腿上，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送东西？什么东西？给我看看吧。”
林浅犹豫了。
青松临终嘱咐，要将储物袋亲手交给苏掌柜。眼前这小姑娘虽是苏掌柜的女儿，但只是个比自己还小的孩子……
见他迟疑不语，田苡然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她最近常听娘亲念叨老家那些拐着弯的穷亲戚总想上门打秋风，再看眼前这少年吞吞吐吐、拿不出东西的模样，心里顿时先入为主地有了判断。
她双手叉腰，哼了一声：“我说呢，穿成这样，你是不是从乡下来的？”
林浅一愣，下意识点头：“是……”
“果然！”田苡然一副“被我猜中了”的表情，小脸上露出几分不耐烦和嫌弃，“是不是你家里大人让你来的？说什么指腹为婚的陈年旧事？还是想来攀亲戚打秋风？我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指腹为婚？攀亲戚？
林浅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弄得懵了，急忙摆手：“不是的，姑娘你误会了！我不是——”
“什么不是！”田苡然根本不信，声音拔高了几分，引得店里仅有的两桌客人都好奇地望了过来，“你们这些人，烦不烦！我娘心善，上次那个谁来说什么远房表舅，她就给了二两银子打发走！怎么还没完没了了？当我听雨轩是善堂吗？”
她越说越气，竟直接上手推搡林浅：“出去出去！我娘不在！就算在也不会见你！什么指腹为婚，做梦去吧！再不走我叫巡城卫了！”
林浅被她连推带搡地赶出听雨轩，踉跄着跌坐在门外的青石板上，整个人都呆住了。
怀里那冰冷的储物袋仿佛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看着那扇对他紧闭的雅致木门，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小姑娘气呼呼的嘟囔声，一股巨大的委屈和茫然涌上心头。
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到了地方，却连门都进不去，还被当成了攀亲骗钱的宵小之徒……
他抱着膝盖，在听雨轩门外的台阶角落坐了下来。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周围是河阳城繁华的喧嚣，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无助。
面对路人的侧目，他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不能走！
青松的嘱托，未来的希望，自己的安危，全都系于此。
他决定等。等到苏掌柜回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华灯初上，听雨轩挂起了灯笼，里面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田苡然出来倒水时看到他还坐在那里，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夜渐深，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晚风带上了凉意。
林浅又冷又饿，蜷缩在角落，靠着墙壁，眼皮越来越沉。就在他几乎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猛地惊醒，抬头望去。
只见一位身着素雅青色衣裙、云鬓微松、气质温婉娴静的中年女子，提着一盏小巧的灯笼，正缓步走来。
她眉眼间与白天的少女有几分相似，却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下的从容与风韵。
她看到蜷缩在自家门外的少年，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露出一丝讶异和疑惑：“小郎君，你在这里做甚？我店门口可不是歇脚的地方哦。”
林浅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他稳住身形，急忙道：“您、您可是苏妤苏掌柜？”
女子点了点头，目光温和：“正是。你是？”
“我叫林浅！”林浅生怕再被误会，语速极快地说道，“有人托我给您带一样东西！‘青松托付’！”
“青松？！”
苏妤脸上的温婉瞬间凝固，灯笼的光晕在她眼中剧烈晃动了一下。
她一步上前，声音陡然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他怎么样了？东西在哪？”
“他遭遇不测，已经去世了。”林浅低声道，同时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那个灰扑扑的储物袋，双手奉上。
苏妤接过储物袋，指尖在触碰到那特殊材质的瞬间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查看，而是深吸一口气，迅速恢复了镇定，但眼神却变得无比复杂，充满了惋惜、凝重和一丝了然。
她抬头看向林浅，目光柔和了许多，带着深深的歉意：“好孩子，难为你了。这一路，定然吃了不少苦头吧？是不是苡然那丫头把你拦在外面的？”
林浅低下头，没有回答，但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妤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和歉疚：“那丫头被我惯坏了，心思直，又听了些闲话，今日多有得罪，我代她向你赔个不是。快请进来吧，外面凉。”
她亲自推开听雨轩的门，温暖的灯光和淡淡的茶香扑面而来。
顷刻。
坐在二楼雅间里，捧着苏妤亲手沏的热茶，林浅看着窗外河阳城的万家灯火，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