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来想去,也只有陈师兄有那个机会。
“小子,冷静!”何书海苍老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警告,如同冷水浇头,“看你这样子,是猜到了内鬼是谁?想报仇?”
林浅深吸一口气,地牢阴寒的空气刺得肺腑生疼,却也让他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
他沉声道:“是。当时丹炉爆炸,有几个弟子命丧其中,晚辈也差点被波及。”
“哼!”何书海发出一声充满无尽悲凉和嘲讽的嗤笑,“知道又如何?你能斗得过他背后的势力吗?那可不是你能惹得起的。我当年何曾没有过反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骨的恨意,在幽暗的地牢中回荡,震得石壁上的磷石幽光都微微摇曳。但随即,那恨意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绝望。
“可结果呢?”何书海的声音低沉下去,如同垂死的叹息,“三百年!整整三百年!老夫只能像老鼠一样,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看着自己的修为一点点流逝,寿元一点点耗尽!听着外面那些曾经熟悉的名字一个个陨落,呵呵……”
他浑浊的眼睛转向林浅的方向,黑暗中,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冰冷的铁栏,直刺林浅心底:“小子,你听好了!老夫用这三百年暗无天日的囚徒生涯,换来的唯一教训就是——在你没有足够的力量之前,永远不要试图去挑战那些盘踞在权力顶峰的庞然大物,永远不要引起他们的注意!”
“你身份低微,修为浅薄,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只随手可以碾死的蝼蚁!你所谓的公平正义,愤怒,不甘,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可笑的挣扎!你若现在跳出去,指证那个什么师兄等待你的,绝不会是奖赏,而是灭口。更彻底的抹杀。就像他们当年对待老夫一样!”
何书海的声音冰冷而残酷,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狠狠刺入林浅的心脏。
“记住!在这青云门,在这修仙界,真相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力量!是权力!是站队!”何书海的声音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沧桑和绝望,“你看到的所谓同门情谊、宗门大义,不过是包裹在利益和权力外面的华丽外衣!一旦触及核心,撕破脸皮,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弱肉强食!”
“所以,小子!”何书海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活下去!变强!才是你唯一该做的事情!在没有绝对的力量之前,夹起尾巴做人!远离那些漩涡!远离那些大人物!让他们彻底忽略你!遗忘你!这才是你唯一的生路!”
林浅沉默了。地牢的阴寒仿佛渗透进了他的骨髓,连同何书海那血淋淋的告诫一起,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和沉重。
何书海说得对。他现在,太弱小了,在真正的掌权者面前,不值一提。
贸然行动,只会粉身碎骨。
“晚辈……受教了。”
林浅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重。
“嗯……”何书海似乎对林浅的反应还算满意,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哼。
地牢再次陷入死寂,只有水滴滑落的“滴答”声,如同生命的倒计时。
接下来的几天,林浅如同行尸走肉般,在这暗无天日的寒铁地牢中煎熬。
无法修炼,灵力在缓慢流逝,身体在阴寒中变得僵硬麻木。他大部分时间都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闭目养神,或者……倾听。
倾听隔壁牢房那微弱、时断时续的呼吸声。
倾听何书海偶尔发出的、意义不明的呓语或叹息。更多的时候,是何书海断断续续的讲述。
他讲述三百年前的青云门,讲述那些早已作古的天骄和长老,讲述宗门内部的派系倾轧和权力更迭,讲述那些隐藏在光鲜表面下的肮脏交易和血腥手段……
他的话语时而激昂,时而低沉,时而充满嘲讽,时而饱含悲凉。如同一幅尘封了三百年的、沾满血污的画卷,在林浅面前缓缓展开。
林浅静静地听着,不发一言。
这些话语,如同最黑暗的养分,浇灌着他心中那颗名为“警惕”和“现实”的种子。
他对青云门的认知,不再局限于朝阳峰的丹炉、小竹峰的竹林、以及秘境中的厮杀。
他看到了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复杂、也更加冷酷无情的宗门机器。
在这里,天赋、努力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站队,是背景,是懂得在权力的夹缝中生存的智慧。
……
七日之期,在无尽的黑暗和阴寒中,缓慢而坚定地流逝。
第七日清晨,当甬道尽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铁链拖曳的声响时,林浅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脸色更加苍白,嘴唇干裂,眼神却比七天前更加深邃、沉静,如同古井深潭。
“林浅!出来!”执法弟子冰冷的声音在牢门外响起。
铁门上的阵法被解开,铁门“哐当”一声被打开。
刺骨的阴寒之气扑面而来。
林浅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麻木的四肢,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隔壁牢房那黑暗的角落。
“小子……要走了?”何书海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是,前辈。”林浅拱手,对着黑暗的方向深深一礼,“这七日,多谢前辈教诲。”
“呵呵……教诲?”何书海低笑一声,笑声中充满了自嘲,“不过是一个将死之人的废话罢了。”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最终,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小子,你我也算有缘。在这鬼地方能说上几句话……不容易。”何书海的声音断断续续,显得更加虚弱,“老夫时日无多……一身修为尽付流水。但还有些东西,留在这世上……或许……对你有用……”
林浅心中一动,屏息凝神。
“老夫在宗门后山靠近‘坠星崖’的一处隐秘洞府里,留了些当年的修炼心得。和一些用不上的资源……”
何书海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随时会断气。
“洞府有守护阵法……入口在崖壁……第三棵……枯死的……‘铁骨松’下……用‘引灵诀’念诵……‘百鸟朝凰’……可……召唤引路灵鸟……”
他艰难地喘息着,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
“阵法……是……‘九宫锁元阵’……破解……关键在……震位……坤位……离位……三处……阵眼……需同时以土、火、金……三属性法力注入……方可开启……”
何书海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终几乎细不可闻:
“东西……送你了。算是……结个善缘……但老夫有个请求……”
“前辈请讲!”林浅沉声道,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份馈赠,太重了!
一个曾经的金丹修士、掌门候选的遗产!
哪怕只是残存之物,也绝非寻常!
“……洞府最深处……有一道暗门……”
何书海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和期盼。
“老夫……当年……走得匆忙……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东西藏在里面……你若能……打开暗门……替老夫……取出来……若取不出……便罢了……”
他停顿了许久,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答应老夫……此事……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否则……必招致……杀身之祸!”
“晚辈林浅,谨记前辈嘱托!”林浅郑重承诺,对着黑暗再次深深一躬,“前辈所托,弟子定当尽力而为!若有幸取得前辈遗物,必妥善保管!”
“好……”何书海的声音中似乎透出一丝解脱和欣慰,“去吧……小子。活下去……变强。莫要像老夫这般……憋屈……”
脚步声和铁链声再次响起,是执法弟子在催促。
“前辈……保重!”林浅最后看了一眼那黑暗的角落,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再犹豫,转身,迈步走出了这间囚禁了他七日的寒铁牢笼。
甬道内,磷石幽光依旧惨淡。
林浅在执法弟子的押解下,沿着冰冷的石阶向上走去。
身后,那间黑暗的牢房里,再无声息。只有无尽的死寂和阴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