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河镇的喧嚣与血腥被远远抛在身后。
林浅驾驭着黑金伞,飞掠过熟悉的田野和山峦。
南风村那熟悉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带着一种久违的、令人心安的烟火气。
村口那棵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树下几个玩耍的孩童好奇地抬头看着天空中掠过的黑点。
林浅在村外僻静处降落,收起法器,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才迈步朝着村中那座熟悉的土坯小院走去。
院门虚掩着。林浅轻轻推开,吱呀一声轻响。
“谁呀?”一个清脆的女声从屋里传来。随即,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花布衣裳、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少女从灶房探出头来。
正是小妹林小花!
“哥?!”林小花看清来人,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她像只欢快的小鹿般冲了出来,“哥!真的是你!你回来啦!”
“小花。”林浅看着长高了不少、出落得更加清秀的小妹,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温暖笑容。
“爹!娘!哥回来啦!哥回来啦!”林小花一边兴奋地喊着,一边拉着林浅往屋里走。
“浅儿?”屋内传来母亲惊喜交加、带着咳嗽的声音。紧接着,父亲林大山也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迎了出来。
他比记忆中更加苍老了些,背也更驼了,但看到林浅,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
“爹!娘!”林浅快步上前,看着父母苍老的面容和眼中掩饰不住的喜悦,心中百感交集,眼眶微微发热。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林大山激动地拍着林浅的肩膀,声音有些哽咽。
母亲王氏则拉着林浅的手,上下打量着,眼中含泪,脸上却满是笑容:“瘦了……也结实了!快!快进屋!小花,快去给你哥倒水!”
一家人簇拥着林浅进了堂屋。屋子依旧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林浅被按在唯一一张像样的椅子上,父母和小妹围坐在旁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小浅啊,”王氏一边咳嗽,一边关切地问,“在城里……在药店里做事,辛苦不辛苦?东家对你好不好?吃得饱穿得暖吗?”
“不辛苦,娘。”林浅连忙道,心中却是一紧。他想起丁宁给的包裹,连忙拿出来打开,“东家……东家人很好。您看,这是东家知道我要回家,特意让我带回来孝敬您二老的。”
包裹里,除了几瓶固本培元的丹药(林浅特意换了普通瓷瓶),还有不少精致的糕点、几匹上好的棉布,以及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哎哟!这么多好东西!”林小花眼睛都亮了,拿起一块糕点闻了闻,“好香啊!”
林大山和王氏看着这些东西,更是又惊又喜。“这……这东家也太客气太大方了!小浅啊,你在城里做事,可得好好干,要对得起东家的信任。”林大山语重心长地叮嘱。
“是啊是啊!”王氏也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我就知道,我们小浅有出息!在城里做事,还得了东家赏识!真好!真好!”
她说着,又忍不住咳嗽起来,脸色有些发白。
“娘,您这肺痨……”林浅看着母亲咳嗽的样子,眉头微蹙。他记得自己这些年寄回来的宗门俸禄(他谎称是药店工钱),家里应该有钱买药了。
“老毛病了。”王氏摆摆手,喘了口气,“吃了你寄回来的钱买的药,好多了!就是不能累着,不能受凉。”
林浅心中了然。凡俗药物只能缓解,无法根治。他不动声色地取出一枚回春丹,递到王氏面前:“娘,这是药店新配制的药丸,效果特别好。你快服下试试。”
王氏不疑有他,接过丹药,就着林小花端来的温水服下。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润清凉的气息瞬间在胸肺间弥漫开来。
王氏只觉得胸口的憋闷和刺痛感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退去。
呼吸一下子顺畅了许多,蜡黄的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
“这……这药……”王氏惊喜地摸着自己的胸口,“神了!真神了,一点都不闷了!也不咳了!”
“真的吗娘?”林小花和林大山又惊又喜。
“真的!舒服多了!”王氏激动地点头,看着林浅,眼中满是感激和骄傲,“小浅!你这药……真是神药啊!肯定是上等药材炼成的吧?东家对你……真是太好了!”
林浅笑了笑,心中却有些酸涩。这哪里是药店的神药,这是能救修士性命的灵丹,但他不能说。
“哥,你在城里药店都做什么呀?是不是天天摆弄那些草药?”林小花好奇地问道。
“呃……是啊。”林浅含糊道,“就是……整理药材,帮掌柜抓药,打打下手……”
“那……城里是不是特别热闹?是不是天天都能吃到肉?”林小花继续追问。
“嗯……还行。”林浅有些招架不住。
他这些年不是在修炼就是在厮杀,哪里知道城里药店伙计的生活?
只能含糊其辞地应付着。
好在林大山和王氏沉浸在儿子归家和身体好转的喜悦中,并未深究。
林小花虽然好奇,但也被那些糕点和新布匹吸引了注意力。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聊着天,直到晚饭时分。饭菜很简单,一碟咸菜,几个杂粮窝头,一碗稀粥。
林浅看着桌上清汤寡水的饭菜,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爹,娘,家里……粮食不够了?”他问道。
林大山叹了口气,放下窝头:“这两年……老天爷不开眼啊。不是发大水淹了田,就是刮台风毁了庄稼,收成一年比一年差。今年……更是颗粒无收!家里这点存粮,还是去年省下来的……可要交的田赋,却一分都不能少啊!”他脸上满是愁苦和无奈。
王氏也愁眉苦脸:“是啊,里正都来催过好几次了……再交不上,怕是……怕是连这房子都要抵了……”
林浅心中一沉。他没想到家里的情况如此艰难。
他寄回来的俸禄虽然不少,但大部分都用来给母亲买药了,剩下的也只是杯水车薪。
“爹,娘,你们别担心。”林浅沉声道,“田赋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林大山和王氏一愣,“小浅,你……你一个药店伙计,能有什么办法?可别去求东家!咱们不能给东家添麻烦!”
“是啊哥!咱们再想想别的办法!”林小花也急了。
“放心,我有分寸。”林浅没有多解释。他心中已有计较。区区田赋,对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只是……如何让父母安心接受,还需费些思量。
晚饭后,一家人围坐在油灯下。气氛温馨,但林大山和王氏看着儿子,眼神中却多了一丝欲言又止的焦虑。
“小浅啊……”王氏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看你……今年也十六了。在咱们村里,像你这么大的,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林浅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果然,林大山接过话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是啊!你是咱们林家唯一的男丁!传宗接代是头等大事!这次回来,正好把亲事定下来!我和你娘都托人打听过了,邻村老张家的二闺女,人勤快,性子也好,长得也周正,还有村东头李木匠家的……”
“爹!娘!”林浅连忙打断,“我……我现在在城里做事,刚站稳脚跟,没什么积蓄……成亲的事,不急……”
“怎么不急!”王氏急了,“你爹说得对!传宗接代是大事!你在城里做事,光是这一点,就有不少好姑娘愿意嫁!人家不图你现在有多少钱,图的是你这个人踏实,有出息!在城里做事,以后日子总能过好。”
“是啊!”林大山也道,“成了家,心就定了!也能好好在城里做事!我和你娘也能早点抱上孙子!”
“哥!我觉得爹娘说得对!”林小花也在旁边帮腔,眨巴着大眼睛,“我也想早点有个嫂子呢!”
林浅看着父母殷切期盼的眼神,看着小妹天真的笑容,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奈和无力感。
修仙之路,漫长而孤寂。
筑基修士寿元两百载,凡人的婚嫁生子,早已不在他的考虑之中。
他追求的,是长生大道,是力量巅峰!
可这些……他如何能对父母言明?
他无法告诉他们,自己早已不是那个在药店里打杂的伙计,而是一个弹指间可灭凡人的筑基修士。
他无法告诉他们,自己的人生轨迹,早已与这方小小的村落,与凡俗的婚嫁生息,彻底分道扬镳。
“爹,娘……”林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不想让父母失望,不想打破此刻这来之不易的温馨。
看着父母那饱经风霜、充满期待的脸庞,他心中挣扎片刻,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
“……好。那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