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简陋的土炕上。
林浅睁开眼,听着屋外父母刻意压低却又难掩兴奋的交谈声,心头如同压了一块巨石。
相亲……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会面临如此窘境。
“浅儿,快起来!收拾收拾!吴家那边都等着呢!”
王氏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推门进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色。
她手里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却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色长衫——这是林浅最好的衣服,也是他当年离开村子时穿的。
林浅默默起身,接过衣服穿上。镜中(一块模糊的铜镜)映出一张年轻却带着几分沉郁的脸。
筑基修士的锐气被深深收敛,此刻的他,看起来只是一个气质稍显冷峻的普通少年。
“好!好!精神!”林大山拄着拐杖进来,上下打量着儿子,满意地点点头,“咱们家小浅,一表人才!吴家姑娘见了,保准满意!”
林小花也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哥,加油!早点给我带个嫂子回来!”
林浅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心中却是一片苦涩。
他无法拒绝父母那饱含期待的眼神,也无法向他们解释自己早已踏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这相亲,注定是一场徒劳的闹剧。
在父母殷切的注视下,林浅跟着他们,踏上了前往邻村吴家的路。
一路上,林大山和王氏不停地叮嘱着“要懂礼数”、“多说话”、“看中了就点头”之类的话,林浅只是沉默地听着,心思早已飘远。
吴家住在邻村东头,一座比林家稍显宽敞些的土坯院子。院门口,吴家父母早已等候多时。
吴父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皮肤黝黑,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吴母则是个身材微胖、眼神精明的妇人,看到林浅一家,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哎哟!大山哥!嫂子!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吴母嗓门洪亮,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林浅身上,上下扫视着,脸上堆满了笑容,“这就是小浅吧?啧啧,真是一表人才!在城里做事的人,就是不一样!看着就精神!”
林浅被这热情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颔首:“吴叔,吴婶。”
“好好好!快进屋坐!”吴父也连忙招呼。
一行人进了堂屋。屋内收拾得干净整洁,桌上摆着几碟瓜子花生。
林浅被安排在客位坐下,吴父吴母陪着林大山夫妇说话,目光却时不时瞟向林浅。
“小浅啊,”吴母笑眯眯地开口,“听你爹娘说,你在城里的大药铺做事?那可是好地方啊!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工钱也不少吧?”
“嗯……还行。”林浅含糊道。
“那……你们药铺管吃住吗?住的地方宽敞不?”吴母继续追问。
“管吃住,有地方住……不算宽敞。”林浅继续含糊。
“哦……”吴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还想再问,却被吴父轻轻碰了一下胳膊。
吴父笑着打圆场:“年轻人,在城里站稳脚跟不容易!小浅一看就是个踏实肯干的好孩子!”
正说着,里屋的门帘掀开,一个穿着碎花布裙的少女低着头,有些局促地走了出来。她身形微胖,脸蛋圆润,皮肤白皙,算不上多漂亮,但眉眼间带着一股温顺恬静的气质。
吴家的二闺女,吴沁玲。
“沁玲,快过来!见过你林伯伯、林伯母,还有……林大哥。”吴母连忙招呼。
吴沁玲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林浅一眼,脸颊飞起两朵红云,又迅速低下头去,声音细若蚊呐:“林伯伯,林伯母……林……林大哥好。”
“哎!好姑娘!快坐快坐!”王氏看着吴沁玲那微胖的身材,脸上笑开了花,越看越满意。
林浅也礼貌地点点头:“吴姑娘好。”心中却是一片平静,甚至有些麻木。
这姑娘确实如父母所说,温顺恬静,是个过日子的好姑娘。但……这与他何干?
吴沁玲被安排坐在林浅斜对面的椅子上,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不敢再看林浅。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吴母见状,连忙活跃气氛,拉着王氏和林母开始夸自家女儿如何如何勤快、懂事、针线活好……
林大山也在一旁附和,不时夸赞林浅几句。两家长辈越说越热络,大有相见恨晚、亲事已定的架势。
“……我看啊,两个孩子都挺好!咱们两家也知根知底!不如……不如就把婚书立了吧?”吴母终于图穷匕见,满脸堆笑地看着林大山和王氏。
“好!好!我看行!”林大山激动地一拍大腿。
“对对对!早点定下来,我们也好安心!”王氏也连连点头,看向林浅,“小浅,你看……”
林浅只觉得头皮发麻!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立婚书?!这怎么行?
他脑中一片空白,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拒绝?用什么理由拒绝?说自己在修仙?那父母还不吓死?说看不上人家姑娘?那岂不是伤了姑娘的心,也打了父母的脸?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额头上冷汗涔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慢着!”
一个略显粗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紧接着,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穿着短褂的青年大步走了进来。他浓眉大眼,眼神锐利,带着一股子闯荡江湖的彪悍气息。
吴沁玲的兄长,吴青峰。
“哥?你咋回来了?”吴沁玲惊讶地抬起头。
吴青峰没理会妹妹,目光如电,直接扫向林浅,又看了看满脸笑容的双方父母,眉头紧锁:“爹,娘!这婚书不能立!”
“青峰!你胡说什么!”吴母脸色一变,呵斥道。
“我没胡说!”吴青峰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刚才在门外都听见了!”
他指着林浅,毫不客气地说道:“他在城里药铺做事?听起来是不错!可你们想过没有?他在城里是寄人篱下!给人当伙计!他自己都未必有片瓦遮头,等成亲了,能把我妹妹接到城里去住吗?不能吧!”
他目光转向父母,语气激烈:“难道让我妹妹嫁过去,就留在咱们乡下,守着空房,一年到头见不到他几次?这和守活寡有什么区别?你们光想着他城里人的身份,光想着他可能有点工钱,可你们想过沁玲以后的日子吗?!”
一番话,如同冷水浇头。
吴父吴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面面相觑。王氏和林大山也愣住了,他们之前只想着儿子在城里做事有出息,能娶个好媳妇,却从未深想过这现实的问题。
林浅心中却是一松,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立刻顺着吴青峰的话,脸上露出“惭愧”和“无奈”的表情,对着吴父吴母深深一揖:
“吴叔,吴婶……青峰大哥说得对。我……我如今在城里,确实……确实居无定所,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让沁玲姑娘跟着我……只会让她受苦。这门亲事……是我配不上沁玲姑娘。还请……还请二老收回成命。”
他这番“情真意切”的自责,加上吴青峰掷地有声的反对,彻底打消了吴父吴母的心思。
吴母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叹了口气:“唉……青峰说得……也有道理。小浅啊,你也别这么说……是婶子想岔了。”
她看向王氏和林大山,语气带着歉意:“大山哥,嫂子,你看这事……”
林大山和王氏虽然失望,但也明白吴青峰的话在理。
儿子在城里过得如何,他们其实心里也没底。总不能为了娶媳妇,害了人家姑娘一辈子守活寡吧?
“唉……青峰这孩子……想得周全。”林大山叹了口气,拍了拍林浅的肩膀,“小浅啊,是爹娘……心急了。这事……就算了吧。”
一场相亲风波,在吴青峰的“搅局”和林浅的“顺水推舟”下,就此平息。
林浅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看着吴青峰那耿直的面孔,第一次觉得这个“大舅哥”如此顺眼。
回到南风村家中,气氛有些沉闷。
王氏和林大山虽然没再提相亲的事,但眉宇间的失落却显而易见。林浅心中愧疚,却也无能为力。
傍晚时分,一家人正围坐在桌边,气氛有些凝滞地吃着晚饭,院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大山叔!在家吗?”
林浅闻声抬头,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穿着短褂、风尘仆仆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他面容粗犷,眼神明亮!
“顶天……”林大山和王氏问道,“你咋来了?”
“回来看看爹娘,听到这边有动静就过来看看。”熊顶天爽朗一笑,目光随即落在林浅身上,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林……林浅?!真的是你?你回来了?!”
“熊大哥!”林浅也站起身,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
“哎呀!真是你小子!”熊顶天大步上前,狠狠拍了拍林浅的肩膀,力道之大,让林浅都微微晃了一下,“好小子!才两年不见,你这身板结实多了!听说你在城里药铺做事?混得不错啊!”
“还行。”林浅笑了笑,含糊道,“熊大哥,你现在……”
“我现在还在河阳城,跟着漕帮跑水运,当个镖师!”熊顶天拍了拍胸脯,一脸自豪,“托你的福!当年要不是你推荐我去霸道坞,我熊顶天哪能有今天这口饭吃!这份情,我熊顶天记一辈子!”
“熊大哥言重了。”林浅摆摆手,随即问道,“对了,熊大哥,你……你后来见过红绡姐吗?她……还好吗?”
提到历红绡,熊顶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叹了口气:“红绡姐啊……她是个有本事、有想法的人。在霸道坞待了不到两年,就说此地太小,束缚了她。后来……她独自一人往西边去了,说是要去寻找更大的机缘,追求……呃,追求什么……修炼之道?嗨,我也不太懂!反正……是走了!”
历红绡……也踏上了追寻力量的道路?
林浅心中了然,也有些怅然。那个在黑风山对他多有照顾、性格泼辣又坚韧的女子,终究也选择了这条孤独而艰难的路。
“那你呢?林浅?”熊顶天话锋一转,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你在城里药铺……具体做什么?工钱咋样?日子过得可舒心?”
他问得随意,但眼神深处却带着一丝探究。
他这两年走南闯北,闯荡江湖,眼力毒辣。
眼前的林浅,气质沉凝,眼神深邃,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度,绝不像一个在药铺打杂的普通伙计那么简单!
林浅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含糊道:“就是……帮掌柜打打下手,整理药材,工钱……够糊口吧。日子……也就那样。”
熊顶天深深地看了林浅一眼,咧嘴一笑,没有再追问下去:“行!有份正经事做就好!好好干!以后有啥难处,跟哥说!在河阳城那片,哥多少还有点面子。”
“多谢熊大哥。”林浅心中感激。他知道熊顶天看出了什么,但他没有点破,这份情谊,他记下了。
两人又聊了些闲话,熊顶天便告辞回家看望父母了。
送走熊顶天,林浅刚回到屋里,就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林大山!林大山!出来!田赋拖了这么久!今天必须交上!不然就收房子收地!”一个尖利跋扈的声音响起。
林浅眉头一皱,快步走出屋子。只见院门口站着三个穿着皂隶服饰的汉子,为首一人尖嘴猴腮,正是里正手下的狗腿子王二麻子。
他叉着腰,趾高气扬地叫嚣着。林大山和王氏站在门口,脸色惨白,苦苦哀求。
“王……王二爷,再宽限几天吧!家里实在……实在拿不出钱啊!”林大山佝偻着腰,声音颤抖。
“宽限?宽限个屁!”王二麻子唾沫横飞,“都宽限你们多少次了?今天拿不出钱,就给我滚蛋!这房子,这地,都归公了!”
“爹、娘,你们先进屋。”林浅走上前,将父母挡在身后,目光平静地看着王二麻子,“田赋多少钱?”
王二麻子斜眼打量着林浅:“哟?这不是在城里发财的林少爷吗?怎么?有钱了?连本带利,一共五十两银子!拿钱吧!”
五十两银子,对于林家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林大山和王氏脸色更加惨白。
林浅却面不改色,从怀里(实则是从储物袋中)摸出五十两碎银子,随手抛给王二麻子:“拿着,滚。”
王二麻子手忙脚乱地接住银子,掂了掂,确认无误,脸上露出惊讶和贪婪的神色,还想说什么,但对上林浅那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神,心里莫名一寒,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哼!算你识相!”他悻悻地收起银子,带着两个手下灰溜溜地走了。
“小浅!你……你哪来这么多钱?!”林大山和王氏又惊又急,“是不是……是不是刚才跟顶天借的?这……这怎么好意思啊!”
林浅看着父母焦急担忧的样子,心中一软,点了点头:“嗯,是跟熊大哥借的。爹,娘,你们别担心,这钱……我会还的。”
他只能再次用熊顶天做挡箭牌。
“唉……顶天这孩子……真是好人啊!”林大山和王氏这才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