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带着苏婉儿离开落星镇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苍云山脉的晨雾从山脚漫上来,把整座小镇裹成了一团模糊的灰白色。
苏铁匠拄着一根临时削出来的木拐站在镇口,断了两根肋骨的身子微微佝偻着,但腰板依然挺得笔直。
他没说太多话,只是把那柄用了二十年的打铁锤塞进苏婉儿手里,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然后抬头看着秦川,浑浊的眼睛里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闺女交给你了。”苏铁匠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一块被锻打了太多次的铁胚。
“她少一根头发,老子追到天涯海角也把你腿打断。”
秦川没有发誓,也没有保证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却让苏铁匠莫名地放下了心。
这个在铁炉前站了半辈子的老铁匠看人有一套自己的道理。
说话越少的人,答应的事越重。
苏婉儿红着眼眶抱了她爹一下,然后背起那个装了换洗衣裳和半袋子灵石的小包袱,跟在秦川身后走向晨雾深处。
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一回头就绷不住了,而秦川昨晚跟她说过一句话。
“此去凌云宗,你得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让别人看出你有多在乎。”
这句话苏婉儿琢磨了半宿,琢磨明白了又觉得心里发酸。
秦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司空见惯的事实,但她从那个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
六年来整个落星镇只有她不嫌弃秦川,秦川何尝不是只有她一个信他的人。
他们两个,本质上都是被命运丢在角落里的人,只不过一个选择咬着牙往上爬,一个选择死心塌地跟着走。
从落星镇到凌云宗,凡人步行要走半个月。
秦川如今已是筑基大圆满的修为,脚程极快,带着苏婉儿翻山越岭,抄近路走了三天,终于在第四天中午看到了一座巍峨得不可思议的山峰。
名为凌云峰!
山高三万丈,半山腰以上终年云雾缭绕,从山脚往上看,只能看到一层又一层翻涌的云海。
偶尔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才能窥见山峰顶端那些依山而建的殿宇楼阁,金顶碧瓦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片璀璨的光。
山腰处,一条由无数石阶组成的山道蜿蜒而上,石阶两侧立着数不清的青石碑刻。
每一块碑上都刻着凌云宗历代弟子的名字和成就,密密麻麻延伸向云雾深处,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每一个踏上这条山道的人。
山脚下是一座规模不小的坊市,酒肆、丹铺、器阁、客栈一应俱全,来来往往的全是修士,服饰各异,来自青州各地。
秦川带着苏婉儿穿过坊市,在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里给苏婉儿订了间房,付了三个月的房钱,又留下了一袋子灵石和几枚护身符箓。
“三个月之内,我会来找你。”秦川把一枚刻着他灵识印记的传音符交到苏婉儿手里。
“这枚符可以联系我三次,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捏碎它。平常如果遇到小麻烦……”
他顿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枚漆黑如墨的令牌,塞到苏婉儿手中。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骷髅头,正是裴仑身上那枚阴煞宗的执事令牌,只是骷髅的双眼被秦川用吞噬之力重新淬炼过,变成了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吞噬气息。
“亮这个。”
苏婉儿接过令牌,低头看了一眼,感觉自己的灵识像是要被那两个黑洞吸进去似的,连忙移开目光:“这是……阴煞宗的东西?”
“现在是你的了。”秦川嘴角微微一扬。
“这枚令牌上残留着我的吞噬印记,筑基期以下的修士靠近你方圆三丈,灵力就会被自动吞噬一小截。他们不敢对你动手,因为他们分不清你身后站着的是我还是阴煞宗。”
苏婉儿攥着令牌,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秦川这一路都在给她铺后路……
丹药、灵石、护身符箓,现在又多了一道连筑基修士都能震慑的杀手锏。
秦川嘴上说让她学会不露怯,实际上已经把她从头到脚武装了个遍。
“你进凌云宗干什么?”苏婉儿抬起头,看着秦川的眼睛。
“你昨晚说要找一个人……找谁?”
秦川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了那枚从裴仑储物袋里搜出来的黑色令牌,翻到背面,让苏婉儿看清上面那行字。
苏婉儿凑近了读了一遍,脸色微变:“少主有令,活捉五行灵根者……这、这是冲你来的?”
“对。”秦川收起令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知道我五行灵根的人,整个落星镇不超过十个。排除你爹,排除我自己,排除已经死了的老周,剩下那几个人我全都核对过了。跟阴煞宗没有任何交集。”
苏婉儿的瞳孔猛地一缩:“你的意思是……”
“有人在很久以前就把我的信息卖给了阴煞宗。”秦川转过身,目光穿过客栈的窗户,望向凌云峰高耸入云的山巅,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映着云海翻涌的影子。
“我出生那年测灵根,测灵师是凌云宗派下来的人。也就是说,凌云宗内门有人知道我秦川是个五行废灵根。而这个人,把消息给了阴煞宗。”
苏婉儿感觉自己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如果秦川的推测是真的,那意味着在他的废灵根还没有被任何人重视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在暗中盯着他了。
一个从凌云宗内门出发、跨越两宗势力范围、精确地把一个偏远小镇的废灵根信息送到阴煞宗少主手上的隐秘链条。
“这个人在凌云宗的地位不低。”秦川继续说道,语气冷了下来。
“能调用测灵师的人事档案,能在十几年后依然记得一个废灵根的名字和所在,还能与阴煞宗少主直接对话。你觉得,这样的人在凌云宗能有多少个?”
苏婉儿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她不懂宗门里的等级和派系,但她从秦川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件事。
秦川不是在猜测,他是在追踪。
从严长老到裴仑,从裴仑的令牌到测灵师的档案,他已经在这条链上咬住了最关键的那一环。
“所以你要进凌云宗找这个人。”苏婉儿的声音有些发紧。
“找到了之后呢?”
秦川转过头,看着苏婉儿的眼睛,嘴角微微一弯。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细看就会错过,但苏婉儿从他眼角的弧度里读出了一个她从来没有在秦川脸上见过的表情。
那是一种压抑了太多年、终于可以不再压制的锋利。
“我自有分寸。”
…………
与此同时,凌云峰顶,玄机阁。
玄机阁是一座七层高的黑色塔楼,建于凌云峰最高处的悬崖边上,塔身通体以墨玉石砌成,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和禁制。
阁内灯火常年不灭,数不清的玉简、卷轴、古籍堆满了从底层到顶层的每一排书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和灵墨混合的气味。
这里是凌云宗情报系统的中枢,每天都有来自东荒各地的消息通过传音阵汇聚于此,再由玄机阁的执事弟子分门别类、抄录归档,形成一册又一册的情报汇编,呈报给宗门高层。
此刻,玄机阁顶层的密室内,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一张紫檀木长案前,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案上摊着一份刚送来的情报,情报的内容很短,只有寥寥数行字,但每一个字都让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一分。
“落星镇异象。阴煞宗飞舟被毁。外门严崇神魂玉简碎裂,判定陨落。”
此人名叫韩孽,玄机阁执事长老,金丹初期修为,在凌云宗内门长老中排名虽然靠后,但掌管着整个宗门的情报网络,实际权力远超他的修为所能匹配的地位。
他生了一对细长的丹凤眼,说话慢条斯理,见人总带三分笑,在宗门里人缘极好。
但真正了解韩孽的人都知道,这个人的心思比他的情报网络还要深,手段比他的笑容要狠得多。
他敲着桌面的手指忽然停了。
“严崇死了。”韩孽抬起眼,看向密室内唯一一个站着的人。
他的心腹弟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名叫冷鸢。
冷鸢修为筑基中期,面色冷峻,背上始终背着一柄三尺长的窄刃剑,剑鞘上缠满了褪色的旧布条,看上去毫不起眼。
但韩孽知道那柄剑一旦出鞘,可以在三息之内取走一个筑基后期修士的性命。
“死在谁手里?”冷鸢的声音和他的脸一样冷。
“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韩孽将情报推到他面前,指尖点了点最后一行字。
“严崇的神魂玉简显示,他陨落的地点在苍云山脉深处一座上古矿洞外。
而他陨落之前,曾经向玄机阁报备过一份遗迹线索,天元大朝的传承秘境。”
冷鸢眉头一动:“天元大朝?那不是七万年前的……”
“没错。”韩孽站起身来,走到密室墙边一面巨大的东荒舆图前,目光落在苍云山脉的位置。
舆图上,苍云山脉被标注为一片灰白色的荒芜地带,周围标注着“灵气贫瘠,无高阶妖兽,无灵脉资源”的字样。
但韩孽知道,舆图这种东西,永远只画得出地表上的东西。
地表以下藏着什么,除非亲手挖开,否则谁也不知道。
“严崇去落星镇,表面上是奉命招徒,实际上是为了这个传承。现在传承被人捷足先登,严崇死了,阴煞宗的裴仑也被人打了个半残。而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
韩孽转过身,丹凤眼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
“落星镇,秦川。一个五行废灵根的散修,在短短几天之内从炼气不到一层突破到了筑基期。”
冷鸢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废灵根?几天之内筑基?就算有传承也不可能这么快。”
“所以那个传承不简单。”韩孽重新坐回长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枚特制的传音玉符,玉符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微型阵纹,能够在方圆三千里内实现即时通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玉符收了起来,道:“暂时不要传讯。”
冷鸢沉默了几息,忽然开口问了一个问题:“师父,你是在担心什么?”
韩孽抬起头,丹凤眼微微眯起。
他担心的事情很多,但最重要的一件,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
十四年前,他还不是玄机阁的执事长老,只是外门一个不起眼的管事。
那年凌云宗照例往青州各地派遣测灵师,为宗门筛选好苗子。
落星镇那一批的测灵报告是他经手整理归档的。
报告上,有一个名字被标注了一个极其罕见的记号。
“五行灵根,驳杂无脉,建议放弃。”
但在这份报告的背面,韩孽发现了一行被灵力刻意隐去的隐秘批注,写批注的人用的是凌云宗最高等级的传音暗码,这种暗码只有掌教和太上长老级别的人才有权限使用。
他花了三天三夜破解了那行暗码,得出的内容让他至今想起来都后背发凉。
“此人父母身怀天外传承,灵根本质为五行归一。待其冲破桎梏之日,即为天噬者觉醒之时。密切监视,不得惊扰。”
天噬者!
韩孽翻遍了玄机阁所有的古籍和秘典,才在一卷残缺得只剩半页的太古残卷上找到了这个词的解释。
天噬者,又名“噬道体”,是太古传说中唯一能够吞噬天道的禁忌体质。
这种体质不可能先天诞生,只能在特定的条件下后天觉醒。
五行灵根贯通、九源之力融合、吞噬本源入体,三者缺一不可。
而一旦觉醒,天噬者的存在本身就会对天道构成威胁,因为他走的不是“顺天修炼”的路子,而是“以天为食”的逆天之路。
太古残卷的最后一句话,韩孽倒背如流。
“天噬者现,天道必诛。然大劫亦至,唯噬道者可破。”
韩孽当时看完这句话,沉默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他做了一个改变他一生的决定,他把秦川的信息通过一条极其隐秘的渠道传给了阴煞宗。
不是因为他恨这个孩子,恰恰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天噬者意味着什么。
他想看看,这个被标注了“天噬者”记号的五行废灵根,到底能在逆境中走多远。
现在,十四年过去了。
那个废灵根不但没死,反而在几天之内连破两大境界,灭了一个筑基后期的外门长老,打残了两个阴煞宗执事,还一刀斩断了一艘宗门飞舟。
韩孽忽然笑了。
“冷鸢,帮我去查一件事。”他取出一枚空白玉简,指尖灵力凝聚,在玉简中刻画了几行指令,递给冷鸢。
“今年的外门弟子招录名单,到了之后先别归档,送到我这里来。”
冷鸢接过玉简,低头看了一眼:“师父,您在等什么人?”
韩孽靠在椅背上,丹凤眼望向窗外凌云峰翻涌的云海,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一个被所有人嘲笑了六年的废物。”
秦川站在凌云宗山门前的石阶下,抬头望了一眼那扇高达十丈的青石山门。
山门两侧各立着一尊石雕的凌云仙鹤,仙鹤昂首向天,展翅欲飞,石雕上刻着的宗门大阵隐隐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将山门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光幕中。
光幕之外,数百名来自青州各地的年轻修士排着长队,手里攥着各自的测灵单和引荐信,脸上写满了期待和忐忑。
今天是凌云宗一年一度的外门招录大典。
数千名修士中,只有不到三百人能被录取,而录取的首要条件就是灵根资质。
单一属性灵根优先,双属性其次,三属性以上除非有其他特殊天赋,否则直接淘汰。
秦川从人群中穿过,没有排队,径直走向山门侧面的一个小门。
那扇门是给持特殊信物或引荐信的人走的,门口站着一个面色严肃的中年执事,正低头翻看着一本名册。
“姓名?引荐人?”中年执事头也不抬地问。
秦川从怀中取出一枚青色令牌,放在名册上。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苍劲的“严”字,背面是凌云宗外门长老的专属印记。
这是从严崇的储物袋里找到的遗物之一。
“严崇长老引荐,落星镇秦川。”秦川报出名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报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
中年执事抬起头,看了秦川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严崇在凌云宗虽然算不上什么大人物,但好歹也是外门长老,筑基后期的修为,在这青州地界上还是有些分量的。
他拿起令牌仔细验了一遍,确认印记无伪后,在名册上添了一笔。
“严长老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执事随口问了一句。
秦川面不改色:“严长老在苍云山脉另有要事,让我先行入宗报到。”
执事点了点头,没有起疑,外门长老顺手收个弟子不是什么稀罕事,至于是不是真有“要事”,那是严崇自己的事,跟他一个小小的守门执事没关系。
他在名册上盖了个章,递给秦川一枚引路符:“从正门进去,左转,外门弟子招录处在第三进院子里,拿着这枚符去找负责考核的执事报到。”
秦川接过引路符,道了声谢,迈步走进了凌云宗山门。
穿过淡金色的护山大阵光幕的那一刻,秦川感觉到浑身的毛孔都在一瞬间张开了。
凌云峰上的灵气浓度是山下的数倍不止,每一口呼吸都能感觉到灵气顺着鼻腔钻入肺腑,沿着经脉流转全身,舒爽得让人想要伸个懒腰。
这就是大宗门的底蕴,光是山门之内的灵气浓度,就抵得上散修在外面辛辛苦苦拿灵石堆出来的修炼环境。
但秦川没有心情享受这份舒爽。
他一边沿着青石台阶往上走,一边不动声色地铺展灵识,将沿途的地形、建筑、巡逻弟子的路线全部记在脑海中。
凌云宗外门占据着凌云峰下半截的百座山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腰各处,通往内门的山道被一道更为严密的阵光封锁着,没有内门弟子令牌的人根本无法靠近。
他的灵识在扫过阵光边缘的瞬间,感觉到了一股极其隐晦的神识扫过自己。
那股神识的强度远超筑基期,至少是金丹初期,甚至更高。
秦川立刻收敛灵识,若无其事地继续走路,心中却警铃大作。
凌云宗内门的防卫比他想象的要严密得多,金丹期以上的修士至少有好几位,以他现在的修为,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内门找到那个暗中盯着他的人,难度极大。
但他不急。
他有的是耐心,也有的是时间。
严崇的外门长老令牌上有三处不太起眼的权限记录。
外门藏经阁二层的准入资格、玄机阁外围档案室的查阅许可、以及内门丹阁的辅材申领权限。
这三处权限看似普通,但对秦川来说,每一处都可能是突破口。
藏经阁可以查宗门历史,玄机阁可以查人事档案。
而丹阁……
他最熟悉的领域……
可以接触到核心资源的流转记录,而资源流转的痕迹往往比任何文字档案都更能暴露一个人的真实身份。
招录处的考核比秦川预想的要简单得多。
测灵根、验修为、问来历,三关走完,负责考核的执事在秦川的测灵单上皱了好一会儿眉头。
五行灵根,照规矩可以直接淘汰,但严崇的引荐令牌又不好直接驳回。
最后执事打了个哈欠,在秦川的录名单上写了一行字:“严长老引荐,特批入外门。灵根驳杂,暂列三等弟子,分派至丹阁杂役院。”
三等弟子是凌云宗外门最低的一级,说白了就是打杂的。
秦川对这个结果没有任何异议,他甚至有点想笑。
在落星镇炸了六年炉的人,六年后进了青州排名前三的大宗门,分配的工作还是在丹阁打杂。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幽默得让人无话可说。
他领了弟子令牌和外门道袍,被一个杂役弟子领着穿过几重院落,到了外门丹阁的地界。
说是丹阁,其实就是一座中等规模的炼丹院子,院子里并排立着十几口丹炉,炉火日夜不息,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药草混合的气味。
杂役院在丹阁最边缘的角落里,负责处理最基础的工作。
搬运药材、清洗炉具、处理废丹、打扫丹房。
秦川推开杂役院分配给他的那间小屋,屋里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桌子和一盏灵石驱动的照明灯。
他把行囊往床上一扔,没有躺下休息,而是盘膝坐在地上,开始修炼。
丹田中,那团九色光团依然在缓缓旋转,墨渊的本源晶核已经和黑色吞噬虚影融为了一体,在丹田中央形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暗金色漩涡。
秦川将意识沉入漩涡深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噬道》第二重“噬魂境”的修炼法门。
噬魂境的核心,是将吞噬的对象从灵气、妖力拓展到生灵的神魂。
吞噬神魂之后,不仅可以夺取对方的记忆和天赋神通,还能将神魂之力炼化为自身的神识,大幅提升灵识的覆盖范围和穿透力。
这也是为什么韩孽能在玄机阁用神识扫到秦川,而秦川也能隐隐感觉到那股神识。
他的灵识在吞噬了严崇和三个筑基弟子的神魂之后,强度已经达到了筑基大圆满的极限,距离金丹期的神识只差一层窗户纸。
秦川将噬魂境的心法运转了三个大周天,感觉自己的灵识又凝练了一分,这才缓缓睁开眼。
窗外,凌云宗的暮钟敲了六响,天色渐暗,丹阁的炉火在夜色中映出一片橘红色的光,照亮了半边山腰。
他站起身,推开房门,朝外门藏经阁的方向走去。
严崇的令牌权限让他可以进入藏经阁的二层。
那里存放着凌云宗建宗以来的历代弟子名录和宗门大事记。
秦川要找的,是十四年前落星镇测灵师的名字。
夜深人静,藏经阁里只有三两个熬夜苦读的外门弟子,二层的灯光昏黄而安静。
秦川一排一排地翻阅着泛黄的玉简,手指拂过十四年前那一卷弟子名录时,心跳不自觉地快了一拍。
那一年的名录上,落星镇的测灵记录只有三行。
两名单属性灵根的弟子被直接录入内门,一个叫“周青”,一个叫“林雪莹”。
现在已经都是内门的筑基后期弟子了。
而第三行,赫然写着秦川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四个字的批注:“灵根驳杂,弃。”
在这行批注的右下方,有一个秦川从未见过的签名。
签名的字体纤细而工整,笔锋内敛,一看就是常年与文书打交道的文职人员。
秦川将那个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了出来,然后他整个人像被闪电劈中一样定在了原地。
测灵师签名:韩孽。
秦川的手指定格在那个名字上,指尖微微发颤。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但丹田中的黑色漩涡在看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就疯狂躁动了起来,像是闻到了猎物的味道,贪婪而暴烈。
这是《噬道》功法的本能反应。
它在渴望吞噬这个人。这种渴望如此强烈,以至于秦川的瞳孔中都泛起了几缕不受控制的黑芒。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丹田中的躁动,取出严崇的令牌,转身朝二楼更深处的玄机阁外围档案室走去。
外围档案室的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
秦川闪身进入,反手关上门,灵识迅速扫过室内密密麻麻的档案架。
玄机阁的外围档案室收藏的都是三十年以上的旧档,大部分已经过了保密期,供外门弟子查阅写论文或考校用。
秦川按着年份索引,找到了十四年前的人事档案区,从落满灰尘的档案堆中抽出了标着“测灵师派遣录”的玉简。
玉简中详细记录了凌云宗每年往青州各地派遣测灵师的名单和路线。
十四年前那一批,负责青州东部十八个镇子的测灵师一共四人,其中三人都已经不在凌云宗了。
两个在执行任务中陨落,一个调去了分宗。
唯独一个人还留在凌云宗,不但没走,还一路高升。
那个人就是韩孽。
十四年前,他是外门人事堂一个小小的文职管事。
十四年后,他是内门玄机阁的执事长老,金丹初期修为,掌管整个凌云宗的情报网络。
从一个不起眼的文职管事到内门情报头子,这个升迁速度放在任何一个大宗门都算是火箭般的蹿升。
尤其是对于韩孽这样灵根资质平平、没有任何显赫师承的人来说,更是匪夷所思。
秦川收起玉简,坐在地上的尘埃中,闭上眼睛,将所有的线索在脑海中拼接成一幅完整的图画。
十四年前,韩孽是落星镇的测灵师。
他测出了秦川的五行灵根,却没有按照规矩将这份测灵单销毁或归档到“废灵根”的废档区,而是把它保留在了正式名录中,并且留下了一个字迹工整的签名。
这不是疏忽。
一个能从小小文职爬进内门掌管整个情报网络的人,不可能疏忽。
这是标记。
韩孽在秦川的名字后面签下自己的名字,不是为了归档,而是为了留下一条线索。
一条指向他自己的线索。
然后,在某个时间点,韩孽把秦川的信息传给了阴煞宗。
不是直接传递,而是通过某种足以绕开两宗情报监控的隐秘渠道,精确地送到了阴煞宗少主的手上。
现在严崇死了,传承被他秦川拿走的消息迟早会传回凌云宗,一旦消息传回来,韩孽一定会注意到。
而韩孽注意到了,就一定会来找他。
秦川忽然笑了一下,在黑暗的档案室里,那个笑容无声而锋利。
他本来以为要找很久,要顺藤摸瓜一截一截往上爬,要费尽心机去接近内门高层。
结果对方在十四年前就给他留好了路标,每一个路标都刻得端端正正,就怕他找不着。
韩孽,你到底想干什么?
秦川站起身,将玉简放回原位,仔细拂去档案架上被自己碰落的灰尘,确保不留任何痕迹。
然后他推门而出,借着月光回到了杂役院那间逼仄的小屋。
他坐在硬板床上,取出苏婉儿那枚传音符,想了想,在上面刻了一行字:
“已入宗。目标锁定,身份超出预期。等鱼上钩。”
他将传音符轻轻捏碎,金色的符光没入夜色,朝山脚下坊市的方向飞去。
然后他躺回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上被灵石灯映出的昏黄光影,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回去。
窗外的凌云峰夜色深沉,内门方向的灯火层层叠叠地亮在云海之上,像一座悬在天上的宫阙。
宫阙深处,玄机阁顶层的灯也亮着,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坐在长案前,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嘴角挂着一丝和秦川几乎一模一样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