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从黑风山走出来的时候,浑身血气浓得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
身后那面山坡上,严长老的尸体已经变成了一具干瘪的皮囊
风一吹,皮囊碎成了粉末,混着骨灰飘散在林间的落叶堆里,再也分辨不出哪片是叶子、哪片是他。
另外三个筑基中期的凌云宗弟子也没能逃掉,秦川的黑色长刀斩碎了他们的护体灵光,吞噬之力将四人体内的灵力连同神魂一并抽干,化作了秦川丹田中翻涌的力量。
筑基大圆满的瓶颈,在这一战后彻底碎了个干净。
秦川能感觉到丹田深处那颗黑色的吞噬本源正在贪婪地消化着四道筑基修士的精纯灵力,像是一条饿了太久的蛇终于吞下了一整窝鸟蛋,满足地蜷缩成一团。
墨渊留下的本源晶核在吞噬了四人的神魂之后,光泽明显亮了几分,表面那些细密的纹路也开始缓慢地延展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沉睡中苏醒。
秦川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十指的指甲上覆盖着一层淡淡的暗金色光泽,那是从墨渊的枯骨上继承来的。
那具暗金枯骨在消散之前,将最后一丝本命精华融入了秦川的骨骼。
现在秦川的骨骼,正在以一种缓慢但不可逆的方式发生着变化,骨髓深处隐隐透出暗金色的纹路。
他的每一根骨头都在被重新淬炼,变得更硬、更密、更接近墨渊当年那具刀枪不入的暗金骨身。
“墨渊前辈……”秦川低声自语,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隔着皮肤和肌肉,他能感觉到胸骨上传来的那股温热而坚硬的力量。
七万年前的天元大朝第一天骄,用自己的遗骨给了他最后一份馈赠。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眉心一跳,脑海中多出了大量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
这是《噬道》第二重“噬魂境”的效果……吞噬对方神魂之后,可以夺取对方的记忆。
严长老修炼百余年,脑海中储存的信息量极为庞大,秦川花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才将那些杂乱无章的记忆碎片整理归类。
大部分都是些没用的东西,哪个弟子送礼巴结他、哪个同门得罪过他、宗门里哪座灵峰的灵气更充裕……
秦川不耐烦地掠过这些鸡毛蒜皮的记忆,直接翻找有用的信息。
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严长老这次来落星镇招收弟子,表面上是凌云宗的正经公务,但暗地里还有另一层目的。
三个月前,严长老从一个被灭门的小家族的藏经阁中翻到了一卷残破的古籍,古籍上记载了一个极为模糊的线索。
苍云山脉深处,曾经是上古时期一个名叫“天元大朝”的势力的核心腹地。
天元大朝覆灭之后,一位传说中的大能在苍云山脉中留下了一处传承之地,据说那传承中藏着一门能打破天道桎梏的禁忌功法。
严长老对这个线索半信半疑,但“打破天道桎梏”这五个字太诱人了。
于是他才主动请缨来落星镇这种鸟不拉屎的小地方招徒,打算顺道进山探查一番。
结果他还没进山,就撞上了秦川突破时引发的天地异象。
那一刻严长老就明白了……传承已经被人捷足先登了。
秦川翻到这里,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严长老能查到苍云山脉的秘密,别人也能查到。
那卷古籍既然是从一个被灭门的小家族中搜出来的,就意味着它之前很可能被不止一个人翻阅过。
消息这种东西就像滴在水里的墨,一旦散开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更让秦川不安的是,严长老的记忆中有一个片段引起了他的高度警觉。
在凌云宗的内门,有一个叫“玄机阁”的地方,专门负责收集整理东荒各地的古遗迹和秘闻情报。
严长老三个月前得到那卷古籍之后,为了讨好玄机阁的执事长老换取功绩点,曾经将古籍的内容抄录了一份上交。
也就是说,苍云山脉有上古传承的消息,现在至少已经有凌云宗玄机阁的人知道了。
秦川掐了掐眉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玄机阁就算知道了消息,也需要时间来派人核实。
从凌云宗到落星镇,飞舟要走一天半。
也就是说,如果凌云宗那边反应够快,最多两天之内就会有人赶到苍云山脉。
两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秦川加快了脚步,朝落星镇的方向赶去。
苏婉儿还在镇上,他必须在任何可能的麻烦到来之前把她带走。
然而当他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看到落星镇的那一刻,脚步猛地顿住了。
镇口那艘三十丈长的凌云宗飞舟,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艘。
多出来的那一艘飞舟通体漆黑,船身上刻着一个狰狞的骷髅头标志,骷髅的双眼是两颗血红色的灵石,在夜色中闪烁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红光。
飞舟周围的地面上站了二十几个穿着黑袍的修士,个个面色阴沉,气息冰冷,修为最低的也有炼气八层,为首的两人更是筑基初期的修为。
秦川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从严长老的记忆中辨认出了这个标志……阴煞宗。
青州境内排名仅次于凌云宗的邪道宗门,一向以阴毒狠辣、不择手段著称。
严长老的记忆中还有一段让他心头发紧的信息:凌云宗和阴煞宗最近摩擦不断,双方都在争抢地盘和资源,而落星镇正好位于两宗势力范围的交界处,是一块谁都想吞下去的肥肉。
阴煞宗的人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出现在落星镇?
秦川没有贸然现身,而是借着夜色和山石的掩护,从侧面绕到了镇子外围的一棵老槐树上,居高临下地观察着镇内的情况。
筑基大圆满的灵识悄无声息地铺展开去,将整个落星镇笼罩在内,每一个角落的动静都清清楚楚地映在他的脑海中。
镇子中心的小广场上,落星镇的上万镇民被聚集在一起,黑压压地跪了一大片。
男人们低着头,女人们抱着孩子在啜泣,老人被人群挤在外围,有几位年迈体弱的已经瘫坐在地上站不起来了。
阴煞宗的黑袍修士站在四周,手里握着各种寒光闪闪的法器,像是一群恶狼围着一圈待宰的羔羊。
苏婉儿也跪在人群中,紧紧靠在她爹苏铁匠身边。
苏铁匠用一只粗壮的胳膊护着女儿的肩膀,另一只手攥着一把打铁的锤子,虽然面对着的是二十几个修为远超自己的修士,但那双常年淬铁淬出来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屈服的意思。
秦川的目光落在苏婉儿身上,心里的石头稍稍落下了一点。
至少她还活着,暂时也没受伤。
广场正中央,阴煞宗为首的那个筑基修士站在一口倒扣的大木桶上。
这人看起来三十出头,面白无须,长了一对三角眼,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歪向一边,说不出的阴险。
他手里把玩着一柄翠绿的短刀,漫不经心地在指尖转着圈,刀尖上还挂着几滴新鲜的血。
秦川认出了这个人……
严长老的记忆里有他的信息。
此人叫裴仑,阴煞宗外门执事,筑基初期修为,心狠手辣,擅长用一种叫做“剥魂刀”的邪术,据说落在他手里的人,死反而是最舒服的结果。
裴仑脚边的地面上躺着三个人,两个中年男人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是落星镇的镇长老周。
三人的胸口都有一道血肉模糊的刀口,人已经没气了,鲜血顺着青石板路面向四周流淌,浸透了老大一片地面。
秦川的心猛地揪紧了。老周虽然跟他没什么交情,但当初他炸炉把自家屋顶掀了的时候,老周来看过一眼,说了句“年轻人有闯劲,摔倒了再爬起来就是”,然后就没再追究他损毁公物的责任。
这是秦川对这个镇子为数不多的温暖记忆之一,而现在老周的血正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再也擦不干净了。
“我再问一遍。”裴仑慢条斯理地开口,三角眼扫过跪在地上的镇民们,语气像在跟街坊邻居拉家常。
“谁是秦川?站出来让我瞧瞧,我就放了在场的所有人。我裴仑说话算话,从来……”
他忽然笑了一下,抬手指了指脚边老周的尸体。
“好吧,可能不那么算话。但今天我可以破个例。”
镇民们噤若寒蝉,没人说话,也没人抬头。
几个胆小的孩子被裴仑的笑声吓得哭了出来,又立刻被大人捂住了嘴巴,只发出闷闷的呜咽声。
裴仑等了片刻,见没人回应,脸上的笑容慢慢冷了下去。
他从木桶上跳下来,走到人群边缘,一把揪住一个中年妇人的头发,把她从人群中拽了出来。
妇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双手死死抓着自己怀里一个三四岁的孩子,但裴仑只是随手一推,那孩子就被摔在了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我再问最后一遍。”裴仑将那妇人按在地上,翠绿的短刀抵在她颈侧,刀刃贴得太紧,已经割破了皮肤,一线鲜血顺着妇人的脖子流下来,滴在孩子被摔得满是尘土的脸上。
“谁是秦川?或者,谁告诉我秦川在哪儿,也行。”
妇人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拼命摇头。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落星镇虽然不大,但也不是每个人都认识秦川。
更何况认识秦川的人对他的了解也就停留在“镇东头那个整天炸炉的废柴”上,鬼知道阴煞宗为什么要找一个废物。
裴仑盯着妇人的脸看了几息,然后无趣地撇了撇嘴,手里的短刀正要往下按……
“住手!”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人群中炸开。
苏婉儿从苏铁匠的胳膊底下挣了出来,站起身,直直地看着裴仑。
她的腿在发抖,嘴唇也在抖,月光照在她脸上,白得像一张纸,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颗被点燃的火星。
秦川心中狠狠一沉,身形在林间瞬间化作一道残影,朝镇子方向掠去。
但他离得太远了,即便以筑基大圆满的速度,也需要至少十息才能赶到。而十息之内,足够裴仑做很多事情。
“哦?”
裴仑松开了那个妇人,饶有兴趣地转过身,上下打量着苏婉儿,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
“小姑娘,你知道秦川在哪儿?”
“我知道。”苏婉儿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挺直了腰板,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他三天前就进山了,往苍云山脉深处走的,到现在还没回来。你们要找就进山去找,欺负这些手无寸铁的人算什么本事!”
裴仑歪着头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但听在苏婉儿耳朵里却让她浑身汗毛倒竖,像是被一条毒蛇贴着脸吐了一口冷气。
“小姑娘,你说的话呢,我信一半。”裴仑踱步走到苏婉儿面前,用刀尖挑起她的下巴,逼她抬起头来。
“秦川确实进了山,这个我信。但你刚才喊住手的那个劲头,可不像是只知道他三天前进山的交情。”
他的三角眼凑近了苏婉儿的脸,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苏婉儿一个人能听见,冷声道:“你跟秦川,很熟吧?”
苏婉儿的瞳孔猛地一缩,牙关咬得更紧了,一个字也不说。
裴仑从她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满意地点了点头,收回了短刀,拍了拍苏婉儿的肩膀,像是在拍一个听话的孩子。
然后他转过身,对所有阴煞宗弟子挥了挥手。
“把镇子围起来,一个都不许放出去。”
裴仑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
“这丫头留着,其他人嘛。一个时辰拉一个出来剁了,直到秦川回来为止。”
人群顿时炸了锅,哭喊声、哀求声、咒骂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滚水。
几个年轻力壮的猎户想要反抗,但还没站起来就被阴煞宗的弟子一脚踹翻在地,反手一个禁制拍在身上,整个人就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苏铁匠怒吼一声,握紧锤子朝裴仑冲了过去。
他的速度在普通人里算快的,但在筑基修士面前慢得就像一只扑向猛虎的野兔。
裴仑甚至没有回头,反手一掌拍出,筑基修士的掌力隔空砸在苏铁匠的胸口,直接将这个身高八尺的壮汉打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一户人家的土墙上,墙体轰然坍塌,碎砖烂瓦把苏铁匠埋在了下面,生死不知。
“爹!”苏婉儿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想要冲过去,却被两个阴煞宗弟子一左一右按住了肩膀,任她怎么挣扎都挣不开。
裴仑看都没看苏铁匠一眼,重新跳上那口倒扣的木桶,舒舒服服地盘腿坐了下来,抬头看了一眼苍云山脉的方向,自言自语般地嘀咕了一句:“秦川……一个废灵根,凭什么能得那种机缘?”
秦川在距离镇口三百丈外的树林中停住了脚步。
他的手攥着短剑的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发青,指甲嵌进掌心,刺破了皮肤,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但他浑然不觉。
他很清楚,如果他冲出去,面对的是两艘飞舟、二十几个阴煞宗弟子、两个筑基初期的执事,其中一艘飞舟上还带着护舟阵法,一旦阵法启动,以他筑基大圆满的修为也得费一番手脚。
他胜算很大,但他不能保证在混战中苏婉儿不被伤到分毫,也不能保证这一万多镇民能安然无恙。
更何况,凌云宗的飞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万一他这边打得正热闹,凌云宗的人马杀到,那就是腹背受敌。
但如果不冲出去……
苏铁匠埋在墙下,血流了一地,不知道还有没有气。
老周的尸体还躺在广场上,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痂。
那个中年妇人抱着被摔得满头是土的孩子,缩在人群中瑟瑟发抖。
苏婉儿被按着肩膀跪在地上,脸朝下,看不清表情,但秦川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剧烈地耸动,看到地上的泥土被一滴滴水珠打湿。
秦川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眸中黑光暴涌。
三百丈的距离,筑基大圆满的他,全力冲刺只需要三息。
第一息,他从树林中掠出,脚下的泥土被蹬出一个三尺深的大坑,整片林子的树叶被狂暴的气浪震得簌簌作响。
阴煞宗外围警戒的弟子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模糊的黑影已经掠过了他们的视线范围,快得连反应都来不及做出。
第二息,秦川跃上半空,左手捏了一个手印,丹田中的吞噬之力沿着特定的经脉路线飞速运转,在掌心凝聚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旋涡。
旋涡初看不大,但散发出的吸力却恐怖得吓人。
周围空气中的灵气、地面的碎石、镇口旗杆上飘扬的旗帜,全都被这股吸力扯得朝旋涡的方向飞了过去。
第三息,秦川落在了广场中央,正好踩在那口倒扣的木桶上。
木桶在他脚下炸成无数碎片,盘腿坐在上面的裴仑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巨力震得翻滚出去,在地上翻了两个跟头才稳住身形,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震惊。
秦川看都没看他一眼,左手向天一举,掌心中的黑色旋涡脱手飞出,在广场上方十丈的高度猛然膨胀,变成了一轮直径数丈的黑色太阳。
恐怖的吞噬之力从黑日中倾泻而下,如同瀑布倒挂九天,将整个广场方圆数十丈的空间全部笼罩在内。
二十几个阴煞宗弟子惊恐地发现,自己体内的灵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丹田中生生拽出来一样,化作一缕缕肉眼可见的各色光雾,被天上的黑日吸了进去。
炼气期的弟子修为浅薄,几息之间灵力就被抽掉了大半,双腿一软瘫倒在地,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两个筑基初期的执事也脸色剧变,拼命运转护体灵力抵挡吞噬之力,但他们的灵力屏障在黑日的吸扯下剧烈颤抖,表面不断龟裂出细密的裂纹,随时都可能崩溃。
“吞噬本源,开。”秦川低声说了一句,右手向下一按。
黑日的吸力骤然增强了一倍。
那些炼气期弟子的灵力彻底被抽干,一个个像被抽了筋的蛇一样瘫软在地,法器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两个筑基执事的护体灵光也终于支撑不住,咔嚓一声碎裂开来,两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体内灵力狂泻而出,修为在这一刻硬生生被吞噬了至少两层。
秦川一出手就用上了《噬道》第一重的群体吞噬之法。
这一招覆盖范围大、效果显著,但对灵力的消耗也极为恐怖。
即便是以他筑基大圆满的修为,催动这一招也只能维持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不过他不需要那么久……震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裴仑从地上爬起来,手中的翠绿短刀横在身前,三角眼里再也没有了方才的嚣张和从容,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和一丝掩藏不住的恐惧。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二十出头,一袭布衣,袖口还卷到胳膊肘,看起来就像是刚从田里干完活回来的庄稼汉。
但就是这个庄稼汉,头顶悬着一轮让他灵魂都在颤栗的黑日,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气息比他见过的任何筑基修士都要恐怖。
“你...你是秦川?”裴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秦川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转过头,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苏婉儿。
苏婉儿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泥土和眼泪,但看到秦川的那一刻,她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说不清是惊喜还是惊惶的光,嘴唇翕动了两下,挤出一个字:“走……”
秦川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没事了”。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向裴仑,眼里的笑意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黑。
“你不是在找我吗?”秦川抬起右手,五指虚握,一柄漆黑如墨的长刀在掌心中凝聚成型,刀身上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刀尖指向地面,刀锋所过之处,青石板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
“现在我来了。”
裴仑后退了半步,下意识地看向镇口那两艘飞舟的方向。
他的眼神出卖了他的想法。
他在想那艘阴煞宗的飞舟上有护舟阵法,只要能退回飞舟上,他就能启动阵法困住秦川,然后向宗门求援。
秦川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这个意图,嘴角微微勾起。
在裴仑还没来得及迈出第一步的时候,秦川动了。
黑色长刀横扫而出,刀身上缠绕的吞噬之力化作一道半月形的黑色刀罡,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斩向镇口。
刀罡掠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叫声,地面上铺的青石板被刀罡的气劲掀起,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块接一块地飞上天空,然后被刀罡绞成齑粉。
刀罡从镇口那艘阴煞宗飞舟的中段横切而过,飞舟上刚刚亮起的护舟阵光还来不及完全展开,就像鸡蛋壳一样被刀罡连同飞舟本身一起切成了两半。
轰隆一声巨响,三十丈长的黑色飞舟拦腰折断,前后两段各自砸落在地,溅起漫天尘土。
飞舟上留守的两个阴煞宗弟子被爆炸的气浪抛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两条狼狈的抛物线,重重摔在了镇外的农田里。
裴仑的脸色彻底变了。
一刀斩断飞舟,这不是筑基期修士能打出来的攻击。
这种破坏力,至少是筑基大圆满,甚至已经隐隐触摸到了金丹的门槛。
秦川没有给他继续震惊的时间。黑色长刀在斩断飞舟之后去势不减,刀尖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回转过来直取裴仑的咽喉。
裴仑好歹也是筑基初期的修士,仓促间举起翠绿短刀格挡,两刀相击,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裴仑的翠绿短刀也是一件中品法器,在接触黑色长刀的瞬间刀身爆发出刺目的绿光,试图反噬秦川。
但《噬道》功法的霸道之处就在于此……
绿光刚刚接触到黑色刀身,就被吞噬之力卷了进去,不但没有伤到秦川分毫,反而变成了黑色长刀的养料。
黑色刀身上的雾气愈发浓郁,吞噬之力顺着两刀接触的刀身蔓延到翠绿短刀上,翠绿短刀的刀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暗淡,刀身上刻画的灵纹一条接一条地碎裂,发出瓷器破裂般的脆响。
裴仑大骇,猛地抽刀后退,低头一看……自己花了十年心血淬炼的中品法器,刀身上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刀尖上崩掉了一大块,废了。
“你、你修炼的是什么邪功?”裴仑失声叫道。
秦川的回答是一刀比一刀快的连环斩。
黑色刀罡化作漫天残影,从四面八方朝裴仑压去,每一刀都裹挟着吞噬一切的霸道之意。
裴仑勉强闪过了前两刀,第三刀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将他的护体灵光连同左臂的袖子一起削掉,刀锋入肉三分,吞噬之力从伤口钻入体内,疯狂吞噬着他体内的灵力。
裴仑发出一声惨叫,左臂瞬间变得干瘪,饱满的肌肉萎缩下去,皮肤紧贴着骨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干了一样。
他踉跄后退,右手拼命运转灵力封堵左臂的经脉,阻止吞噬之力继续蔓延,同时朝另一个筑基执事嘶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动手啊!”
那个筑基执事如梦初醒,连忙从怀中掏出一面黑色小幡,猛力一挥。
小幡上黑气翻涌,三颗拳头大小的骷髅头从幡面上飞了出来,迎风暴涨,变成三颗磨盘大的鬼面骷髅,张开血盆大口,发出凄厉的鬼啸声,朝秦川扑去。
这是阴煞宗的招牌邪术?
“三煞噬魂…”
以三颗筑基期妖兽的头骨祭炼而成,每一颗骷髅头都蕴含着一头筑基妖兽临死前的全部怨气和煞气,专噬修士神魂。
秦川头也不回,左手向后一挥,头顶那轮黑日射下三道黑色光柱,精准地轰在三颗骷髅头上。
吞噬之力对上煞气,就像滚汤泼雪,三颗骷髅头在黑色光柱中连一息都没撑住就化为了三缕黑烟,被黑日吸了进去,连渣都没剩下。
鬼面幡瞬间变得黯淡无光,幡面上布满了裂痕,那筑基执事一口鲜血喷在幡上,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从秦川落地到现在,前后不过二十息。
二十息之内,二十几个炼气期弟子全部失去战斗力,两个筑基执事一个残了一个废了,阴煞宗的飞舟被拦腰斩断,护舟阵法还没来得及启动就报销了。
整个广场上安静得只剩下了风吹过地面的声音和远处农田里飞舟残骸燃烧的噼啪声响。
秦川站在广场中央,黑色长刀指向半跪在地上的裴仑,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的所有人耳中:“给阴煞宗带句话。苍云山脉方圆千里,从今日起,是秦某的地盘。阴煞宗的人踏入一步,秦某就杀一个。踏入一群,秦某就屠一宗。”
裴仑抬起头,看着秦川冰冷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从头凉到脚的寒意。
他在阴煞宗混了二十年,见过无数狠人,但从来没有哪个人敢说出这种话。
尤其是筑基期的修士,能给他这种被天敌盯上了的感觉。
这个年轻人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看一块砧板上的肉,而他手里那把黑刀随时都可能落下来。
裴仑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多说一个字,这把刀就会把他的脑袋从脖子上切下来。
于是他咬着牙,用尚存的右手拖着干瘪的左臂,踉踉跄跄地朝镇外退去。
那个吐血倒地的筑基执事也挣扎着爬起来,搀着裴仑的胳膊,两人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秦川没有追。他收了黑刀和头顶的黑日,转身快步走到苏婉儿身边,蹲下身,检查她身上有没有受伤。
苏婉儿跪坐在地上,浑身筛糠一样抖着,但看到秦川靠近,她第一反应不是哭也不是抱,而是抬手就给了秦川一拳,砸在他胸口上,力道不重,却砸得她自己眼泪先掉下来了。
“你这个混蛋……你跑哪去了!你知不知道我爹……”苏婉儿说到一半,声音就哽住了,挣脱秦川的手跌跌撞撞地朝那面坍塌的土墙跑去。
秦川跟在她身后,两人一起扒开碎砖烂瓦,把苏铁匠从废墟里刨了出来。
苏铁匠浑身是土,嘴角挂着一缕干涸的血迹,但秦川将灵识探入他体内检查了一番后,稍稍松了口气。
肋骨断了两根,内脏被震了一下,好在苏铁匠常年打铁身板结实,没有伤及性命。
他从丹田中分出一缕木属性灵力,缓缓渡入苏铁匠体内,木灵之力自带生发修复之效,苏铁匠的呼吸很快平稳了下来,苍白的脸上也有了一丝血色。
“我爹他……”苏婉儿眼眶通红地盯着秦川。
“没事,断了几根骨头,养一阵就好了。”秦川轻声说完,扶着苏铁匠靠在一旁完好的墙根下,然后直起身,转过身,面对着一广场惊魂未定的镇民。
镇民们三三两两地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有人去安顿受伤的家人,有人去收敛老周的尸身,有人默默拿起扫帚开始清扫街面上横飞的瓦砾。
没有人跟秦川说话,甚至没有人敢跟他对视。
他们看他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不耐烦和轻蔑,现在是敬畏和恐惧。
一个六年炸了上百次炉的废柴,几天之内变成了能一刀斩断飞舟、弹指间横扫二十几个阴煞宗修士的恐怖存在,这种反差太大了,大到他们一时间无法消化。
秦川看着那些躲闪的目光,沉默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回到苏婉儿身边,从自己包里翻出两枚淡青色的低阶疗伤丹药递给苏婉儿,让她给她爹服下,然后又从阴煞宗弟子留下的满地狼藉中翻出了一袋子灵石和几株品相不错的灵草,塞到了苏婉儿手里。
苏婉儿捧着那一袋子灵石,低头看了一眼。
这些灵石品质不低,搁在落星镇这种穷地方,足够买下好几户人家的全部家当。
她想起秦川说过要带她走的话,心跳忽然漏了半拍,抬头想问什么,却发现秦川已经走到了一边,背对着她,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秦川?”苏婉儿喊了一声。
秦川没有回头。他手里捏着一枚从裴仑身上撕下来的储物袋,灵识已经探入了袋中。
储物袋里除了几瓶丹药和一堆散碎灵石之外,还有一枚巴掌大的黑色令牌,令牌正面刻着阴煞宗的骷髅标志。
背面则是一行小字:
“少主有令。活捉五行灵根者,重赏。”
秦川的目光凝固了。
裴仑不是误打误撞来找他的。阴煞宗少主亲自下令,说明对方早就知道落星镇有一个废灵根的秦川,而且知道秦川体内的是五行灵根。
但这个信息,整个落星镇知道的人都不超过十个。
当年他测灵根的时候,在场只有测灵师、镇长老周、苏铁匠和他自己四个人。
老周已经死了,苏铁匠不可能说,他自己更不可能说。
那阴煞宗是怎么知道的?
秦川攥紧了手中的令牌,指节咔嚓作响。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念头从心底升起。
这背后,有一只他看不见的手,一直在盯着他。
他想起父母失踪前留下的那封信,最后那句话:“待你冲破桎梏之日,自会相见。”
他想起墨渊记忆中的“破天之战”,想起那个天道是囚笼的真相,想起枯叶上那句“吾已成之,惜时不我待”。
这一切,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秦川抬起头,望向苍云山脉深处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夜风从山间吹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撩动着他额前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碎发。
他已经不是六年前那个炸了炉还傻笑的小子了,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冲破桎梏。
找到父母。
然后,把这座囚笼撕开一道口子。
“婉儿。”秦川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让苏婉儿没来由地心里一紧。
“啊?”
“收拾东西,天亮就走。”秦川转过身,月光映在他脸上,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却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我带你去凌云宗。但我不入宗,我要去找一个人。”
“找谁?”
秦川将黑色令牌收入怀中,大步朝镇外走去,只留下一句话被夜风吹进苏婉儿的耳朵里:“一个在盯着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