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云祖地在哪里?”秦川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但眼底已经恢复了冷静。
“你脚下。”韩孽指了指地面。
“苍云山脉,就是当年的天元大朝核心……苍云祖地。
七万年前墨渊那批人是第一批反抗者,失败了。你父母是第二批,也失败了。
你是第三批。第一批人留下了传承,第二批人留下了血脉。
而你……你继承了这两样东西,又自己找到了第三样。”
“第三样?”
韩孽走到秦川面前,伸出右手,掌心摊开。
他的掌心中,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枚暗金色的骨片,骨片上刻着一道秦川无比熟悉的金色纹路。
和他丹田中墨渊的本源晶核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墨渊当年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十二位大能联手逆天,其中有一人,姓韩。”
韩孽的嘴角微微弯起,那个弧度里带着三分自嘲、三分悲凉、四分为这一天等了太久的疯狂。
“七万年前韩家老祖战死之前,给后代留下了一道死命令。
世世代代潜入天道囚笼内部,收集情报,等待下一个天噬者。
我是韩家第七十二代孙,也是凌云宗玄机阁执事长老韩孽。
我在这座塔里等了十四年,等的就是今天。”
秦川看着掌心中那枚暗金骨片,感受着丹田中黑色漩涡与骨片之间产生的强烈共鸣。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将骨片攥在手心,重新抬起头,眼睛里所有的波动都已经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韩前辈,你要我怎么信你?”
韩孽闻言不怒反笑,那个笑容真诚得和他平日里对任何人露出的笑容都不同。
他没有解释,只是撩起了自己左臂的袖子。
小臂内侧的皮肤上,一道深可见骨的旧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伤疤的颜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金色,像是伤口在愈合的时候被某种力量强行灌注进了什么东西。
“这是我十四年前给自己上的最后一道保险。”韩孽平静地说。
“天道誓言……以魂为契。我若背叛天噬者,这道誓言会先于天道将我形神俱灭。”
秦川盯着那道暗金色的伤疤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将手中的暗金骨片收进怀中,坐到了韩孽对面的椅子上。
他的坐姿很放松,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是在做出某种决定之后整个人反而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那我问第二个问题。段鸿三番五次来丹阁闹事,背后是不是有人指使?”
韩孽的笑容更深了,眼神里甚至带上了几分欣赏,道:
“你的嗅觉比我想象的要灵。段鸿本人不值一提,他只是一枚棋子。
他师父叫霍天雄,是内门戒律堂副堂主,金丹中期修为。
霍天雄三个月前截获了一份我发往阴煞宗的情报 就是我告诉你父母信息的那条线。”
韩孽的语气变得冷了下来。
“霍天雄查不到我头上,但他摸到了苍云山脉这条线索。
严崇去落星镇招徒,本来就是霍天雄暗中安排的一步棋。
他让严崇去探路,等严崇拿到传承再半路截胡。
结果严崇死在了你手里,严崇一死,霍天雄既失去了眼线也断了线索,这才让段鸿来丹阁找茬。
他想借你的口问出苍云山脉的秘密。”
秦川的眉头缓缓皱起。事情比他之前判断的还要复杂。
盯着他的远不止韩孽一个人。
严崇背后是霍天雄,霍天雄背后呢?
一个金丹中期的内门副堂主,有没有能力把触角伸到阴煞宗去?
那条把他信息传给阴煞宗少主的隐秘链条,韩孽占了一半,另一半是谁?
“霍天雄知道多少?”秦川问道。
“不多,但够麻烦。”韩孽给自己倒了杯茶,也给秦川倒了一杯,茶汤碧绿清透,散发着淡淡的灵气波动。
“他大概猜到了你的灵根有问题,也大概猜到了苍云山脉里有上古传承。
但他不知道《噬道》,不知道天噬者,也不知道你父母的身份。
他把这些东西当成一个寻常的上古机缘在追。但麻烦的地方在于。
他盯上你了,段鸿只是他的探路石,等到霍天雄亲自出手的时候,就不只是踹翻药架那么简单了。”
秦川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韩孽端起茶杯正要喝,看到他这个笑容,动作顿了一下,问道:“你笑什么?”
“笑你们这些人太看得起一个金丹中期。”秦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的温度刚好,灵气顺着喉咙滑入丹田,暖融融的很舒服。
“段鸿不能动,霍天雄更不能动。
动段鸿等于告诉霍天雄我不对劲,动霍天雄等于告诉整个内门我不对劲。
我现在要的不是打架,是时间。
修炼《噬道》第二重的时间,找到苍云祖地具体位置的时间,摸清这座‘监狱’结构的时间。”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韩孽的眼睛,语气平静但字字见血:
“我需要一份内门弟子的身份,能让我合理合法地进入内门藏经阁和丹阁内院的那种。
这半个月我在外门只能吞噬废丹,效率太低,我需要更高阶的丹药和更多关于天元大朝的典籍。
你执掌玄机阁十四年,这点小事应该难不倒你。”
韩孽放下茶杯,丹凤眼中浮起一丝不加掩饰的赞叹。
他见过无数天骄,但从来没有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能在听到自己的命运如此宏大之后,还能用这么冷静的语气列出一二三四。
他没有废话,直接从抽屉里取出一枚空白的身份玉牌,指尖灵力凝聚,在玉牌中刻入了几行身份信息和一个内门执事的签名印戳,然后递给秦川。
“每年丹阁都有‘杂役优转’的名额,由丹阁管事推荐,玄机阁复核。
这个流程我走只需一天。
从现在开始,你是凌云宗内门丹阁的见习炼丹师,每月可领十枚筑基丹的材料配额,自由出入内门藏经阁一层,不受外门禁制限制。”
“段鸿那边,我来处理。”
秦川接过玉牌,指尖摩挲着玉牌上冰凉光滑的表面,忽然问了一个让韩孽愣住的问题:“最后一个问题,韩家老祖七万年前跟着墨渊逆天的时候,怕不怕?”
韩孽沉默了好一会儿。
灵石灯的灯芯噼啪响了一声,密室里的光线颤了颤。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七万年时光都磨不掉的重量:“怕。他留下的遗书上第一句话就是‘吾甚惧之’。但第二句话是……‘惧而往之,方为勇’。”
秦川将玉牌收好,站起身,朝韩孽抱拳一礼,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明天开始,每天天黑之后来丹阁找我。我需要你把十四年收集的所有关于苍云祖地、天元大朝、天道囚笼的情报全部跟我说一遍。一个字都不要漏。”
韩孽看着他的背影,丹凤眼里浮起一个复杂的笑容。
这个年轻人让他想起了一个人,不是墨渊,不是韩家老祖,而是秦川的母亲。
十四年前那个夜晚,秦川的母亲把兽皮舆图塞进他手里的时候,也是用这种语气说话,不要问为什么,照做。
“遵命。”韩孽对着秦川的背影说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跟秦川说的,还是跟他母亲说的。
秦川推门而出,走入凌云峰深沉的夜色。
内门的山道两侧灵竹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头顶的星空澄澈而冷冽,万千星辰悬在天幕上,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满天星辰,想起韩孽说的一句话。
“方圆三千里的星辰全部熄灭”。
那是什么级别的力量?
元婴老怪当场跪地吐血又是什么级别的威压?
父母能引开那样的存在,意味着他们本身的修为至少也在元婴以上。
可他们依然只是“守狱人”,依然需要等自己的儿子来打破这座监狱。
这座监狱的主人,到底是什么?
秦川收回目光,大步朝外门走去。
明天他还要去内门丹阁报到,还有成堆的情报要消化,还有《噬道》第二重要突破,还有一个金丹中期的霍天雄在暗中盯着他。他没有时间站在这里看星星。
但他在心里给自己留了一个问题。
一个他暂时找不到答案、但迟早会亲自去找的答案。
爹,娘。你们现在在哪座牢里?
…………
第二天一早,秦川带着韩孽连夜办好的内门弟子玉牌,走进内门丹阁报到。
内门丹阁的规模比外门大了何止十倍。
整座丹阁占据了一个独立的山头,山上并排立着六座大型丹房,每座丹房里都有独立的引火阵和药材库。
地下深处还引了凌云峰灵气最浓郁的一条支脉,源源不断地为丹炉提供灵能。
内门丹阁的炼丹师最低也是筑基中期,首席炼丹师更是金丹初期的修为,在宗门内的地位比一般的内门长老还要高。
秦川拿着“见习炼丹师”的玉牌在报到处的窗口前排队,周围的正式炼丹师和炼丹学徒们纷纷侧目而视。
一个外门杂役直升内门见习炼丹师,这种事情在凌云宗的历史上都极为罕见。
有人小声议论,有人目光不屑,也有人好奇地打量着秦川,试图从这个衣着朴素、面色平静的年轻人身上看出什么特别之处来。
报到处窗后的女执事接过秦川的玉牌,在阵法台座上验了一遍,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也带着几分意外:“你就是秦川?莫老昨天亲自来给你做了转正推荐,说你是他这些年见过的最有炼丹天赋的杂役。莫老在内门丹阁三十年从没夸过人。你是头一个。”
秦川听到这话,心里涌起一阵实实在在的感动。
他只不过是在莫老凝丹时帮他挡了段鸿一下,又帮他捡了几株灵草,那位沉默寡言的老炼丹师居然一直记着,还不声不响地给他铺了这么一条路。
“莫老人呢?”秦川问道。
女执事的表情黯淡了一瞬:“昨天给你做完推荐就闭关了。听说是旧疾发作,经脉老伤复发了,这一关少则三月,多则半年。”
秦川沉默了几息,点了点头,接过办好的玉牌和炼丹师袍,转身朝分配给自己的小丹房走去。
心中却默默记下了这件事,莫老的旧伤,如果是因为灵力透支导致的经脉损伤,那他的吞噬本源也许可以帮上忙。
吞噬之力可以吞噬侵入经脉的异种灵力,理论上可以辅助疗伤。
不过以他目前的修为,帮一位筑基期修士疗伤风险还很大,等《噬道》第二重突破之后才有把握。
他分到的是一间位于丹阁边缘的小丹房,面积不大,但设施齐全,从引火阵到药材架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闭关室。
秦川在丹房里转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条件,比他在落星镇炸了六年炉的那间破院子强了不知多少倍。
更重要的是,内门丹阁每月发给见习炼丹师的材料配额是十枚筑基丹的量。
十枚筑基丹的材料,搁在落星镇那种小地方,散修攒十年都攒不出来。
而在这里,这只是他一个月的正常消耗。如果再加上他可以继续吞噬废丹,修炼速度将会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正准备关上丹房的门开始修炼,一股冰寒的杀意忽然从门外涌来。
段鸿带着六个内门弟子围住了丹房门口。
这一次,段鸿没有嚣张地踹门,而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外,嘴角挂着一丝阴冷的笑容。
那六个跟在他身后的内门弟子个个目露凶光,修为最低的也是筑基初期,为首一个更是筑基中期的修为。
七个人站成一排,把丹房门口堵得严严实实,摆明了不让人出去。
“秦川。”段鸿连“师弟”都懒得叫了,直呼其名,语气中带着按捺不住的得意。
“你以为躲到内门就没事了?
你一个外门杂役,靠关系混进丹阁,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炼丹师考核三天后就要开始,就你这点水平。
我等着看你在考核上出洋相,然后被一脚踢出内门。
到时候,可就不是踹翻药架那么简单的事了。”
秦川站在丹房门内,双手抱臂,面无表情地看了段鸿一眼,又将他身后那六个人挨个扫了一遍。
然后,他做出了一件让段鸿和六个弟子全部愣住的事。
他笑了。
然后他把门关上了。
从始至终,一个字都没说。
段鸿站在门外,脸上的笑容僵硬了。身后一个师弟小声问:“鸿哥,他……他是不是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段鸿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最后狠狠甩了下袖子,带着六个师弟转身离开,走之前撂下一句狠话:“三天后!我让你跪着滚出内门!”
秦川在门内听到了这句话,完全没有在意,他是真的不在意。
炼丹师考核?他炸了六年炉不假,但那是用废灵根瞎摸索。
现在他五行灵根贯通、筑基大圆满的灵力支持、又吸收了莫老数月炼丹的手法和经验。
他的真实炼丹水平,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只能炼出一堆废丹的“秦炸炉”了。
他在炼丹炉前盘膝坐下,从材料架上取下一株三叶筑基草,放在掌心端详了片刻。
然后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将莫老的炼丹手法和墨渊记忆中的上古丹方重新推演了一遍。
正统外炼术的精髓在于控火和提纯,上古内炼术的精髓在于以身养丹、以灵根为引。
两条路子在凝丹阶段的方法论截然不同,但秦川觉得,如果用五行灵根的循环之力作为桥梁,也许可以同时吸收两种方法的优点。
以外炼术的高温提纯来剔除杂质,以内炼术的灵根印记来增强丹效。
他深吸一口气,将三叶筑基草投入炉中,左手控火,右手注灵,开始了他内门丹阁的第一炉丹药。
两个时辰后,丹炉开启,五枚圆润如玉的筑基丹静静地躺在炉底。
成丹率十成,品相上品,药效至少是普通筑基丹的两倍。
秦川看着掌心中那五枚丹药,嘴角浮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三天后的炼丹师考核,有人要失望了。
同时,凌云峰深处,一座被阵法笼罩的孤峰之上。
这座孤峰不在内门正式的山头名录中,峰顶常年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雾,连巡逻弟子都不允许靠近。
峰顶的密室中,一面巨大的铜镜正缓缓旋转着,镜面上光芒流转,映出的不是普通的镜像,而是一片模糊而扭曲的画面。
一座被暗红色天幕笼罩的山脉,山脉深处隐约可见一座倒塌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巨大石殿。
画面中央,两个模糊的人影盘膝坐在石殿废墟中,一动不动,像是两尊石雕。
忽然,其中一个人影睁开了眼睛。
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暗红色的天幕,天幕之上,有一只巨大的、占据了半个天际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大地。
那只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纯然的金色,眼白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锁链状纹路,每一条锁链都在缓缓蠕动,像是在鞭挞着某只看不见的囚徒。
人影收回目光,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被密室铜镜忠实地传递了回来,穿过十四年的时光,穿过层层阵法,落在空无一人的孤峰上。
“她在觉醒。”
另一个人影依旧闭着眼,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比我们算的早了两年。”
“那就再撑两年。”
说完这句话,两道人影重新闭上了眼睛。
暗红色的天幕上,那只金眼冷冷地凝视了片刻,终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缓缓隐入了黑暗中。
孤峰之上,铜镜停止了旋转,镜面的光芒缓缓消散,密室重新陷入了无边的寂静。
与此同时,阴煞宗总坛,一座建在地底深处的黑色大殿中。
大殿四壁插满了惨白色的骨制火把,火焰呈幽绿色,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幽冥鬼域。
殿中的主位上,斜靠着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青年,大约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面容阴柔俊美,嘴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正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在他面前,跪着一个断臂的修士。
此人正是落星镇一战后狼狈逃回的裴仑。
此刻的裴仑浑身发抖,额头贴着地面,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他那条被秦川吞噬之力吸干的左臂已经完全枯萎发黑,只剩一层枯皮包着骨头。
“少主……属下无能……那个秦川,他的修为不止筑基……”裴仑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尖细扭曲。
黑袍青年手指一停,轻轻地“嗯”了一声:“不怪你。韩孽插了手,严崇又死得不明不白。看来这个‘废灵根’,比我想象的有趣得多。”
他站起身,从高台走下来,走到裴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幽绿的火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你刚才说,秦川让你给我带句话。踏进一步杀一个,踏入一群屠一宗?”
裴仑浑身一颤:“是、是……”
黑袍青年笑出了声,笑声不大,却在大殿中回荡了许久。
笑完之后,他转过身,朝殿外走去,黑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便如他所愿。
凌云宗百年一次的宗门大比只剩一个半月了。
到时候,凌云宗会邀请青州所有宗门观礼,包括我们阴煞宗。”
他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裴仑,幽绿的火焰在他眼底跳跃。
“准备一份大礼。我要让这个‘废灵根’,在所有人面前跪着求我收他为奴。”
裴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殿。
殿外的夜空中,一轮血月缓缓升起,将整片大地染成了暗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