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宗的炼丹师考核,在外门弟子眼中是一年一度的盛事,但在内门那些真正有资历的炼丹师看来,不过是走个过场。
见习升正式,正式晋资深,每年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名额,考来考去还是那几张熟脸。
然而今年的考核还没开始,一个消息就在丹阁上下传了个遍:那个靠关系从外门杂役直升内门见习的秦川,被段鸿堵在丹房门口当众撂了话:
“让你跪着滚出内门”。
消息传到韩孽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玄机阁顶层翻看阴煞宗最近的人员调动记录。
冷鸢站在一旁,把丹阁那边的传闻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韩孽听完,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段鸿的师父霍天雄,这几天在干什么?”
“闭关。”冷鸢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洁。
“说是冲击金丹后期,实际上是在等考核结果。霍天雄放话了。
只要秦川考核不过,他就有理由以‘滥竽充数、败坏丹阁名声’为由,把秦川从内门撵出去。
到时候秦川没了内门弟子的身份庇护,霍天雄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韩孽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丹凤眼里闪过一丝冷光。
霍天雄这步棋下得不急不躁,确实是个老狐狸。
他不直接对秦川出手,因为秦川现在顶着内门见习炼丹师的身份,又是莫老亲自推荐的人,明面上动他等于打丹阁的脸。
但如果在考核中秦川自己“技不如人”,那就怪不到任何人头上。
炼丹师考核,考的就是炼丹,炼不出来就是炼不出来,谁也说不了什么。
“秦川这几天在干什么?”韩孽问道。
冷鸢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关在丹房里,三天没出门。每天只有炉火亮着,偶尔能听到炸炉的声音。”
韩孽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炸炉?别人炸炉是失败。
而秦川炸炉,他早就从十四年前就在观察这个年轻人了,秦川炸炉从来只意味着一件事:他在试别人不敢试的东西。
“不用管他。”韩孽把阴煞宗的情报放到一边,重新拿起一份关于凌云宗宗门大比的筹备文书。
“你帮我去做另一件事,查一查霍天雄三个月前截获的那份情报,是从哪个渠道流出去的。玄机阁的情报加密层级有七道,霍天雄能截获其中一道,说明玄机阁内部有他的人。把这个钉子找出来。”
冷鸢领命而去。
他走出玄机阁的时候,天边正好传来一声闷雷。不是自然界的雷,而是从丹阁方向传来的一阵低沉的轰鸣。
那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丹炉内部被压缩到了极限然后猛然释放,带着一种让人牙龈发酸的震颤感。
几个路过的内门弟子纷纷驻足望向丹阁,交头接耳地猜测是不是哪个倒霉蛋又把丹炉炸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秦川的小丹房里,炉火正旺。
秦川盘膝坐在丹炉前,面前摊着三张写满了推演公式的草纸,纸上密密麻麻全是修改过的丹方配比和灵力运转路径。
他左手边放着五枚自己炼制的筑基丹,右手边的药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六株三叶筑基草和一大堆辅料。
这些都是他这个月剩下的材料配额,再加上韩孽暗中让人送来的额外补给。
三天来,秦川几乎没有合过眼。
他把莫老的外炼手法和墨渊的上古内炼术反复推演了不下百遍。
在草纸上画废了几十张灵力运转图,终于在第三天黎明找到了两种炼丹术之间最关键的那个交汇点。
正统外炼术的核心逻辑是“以火炼药”。
用高温和阵纹将灵草中的药力提取出来,再通过精确的温度控制让药力在丹炉中重新融合成丹。
这种方法的优势在于稳定可控,缺点是药力在高温提取的过程中会流失至少三成。
而上古内炼术走的是一条截然相反的路子……“以身养丹”,以炼丹师自身的灵力为媒介,将灵草的药力直接纳入体内循环,再通过灵根印记将药力凝聚成丹。
内炼术的优势是药力几乎零损耗,但缺点也极其致命。
一旦炼丹师自身的灵力属性与药力相冲,轻则丹药报废,重则经脉受损。
秦川的优势恰好就在这个矛盾点上。
他的五行灵根已经贯通,体内的五行循环可以兼容任何属性的药力,不会出现灵力相冲的问题。
而他修炼《噬道》所带来的吞噬之力,则可以在高温提取和外炼凝丹这两个环节之间架起一座桥。
先用外炼术的高温阵纹将灵草药力提取出来,在药力还没来得及流失的瞬间,用吞噬之力将药力捕获,转入体内五行循环中进行内炼养丹,最后再以外炼术的凝丹手法将丹药成型。
换句话说,秦川用的不是外炼,也不是内炼,而是将两种方法的精华拆解重组后形成的一套全新的炼丹体系。
这套体系的核心在于“吞噬”这一步。
普通炼丹师根本无法在高温提取的瞬间精准捕获并转移药力,但吞噬之力天生就是干这个的,它能在药力散逸之前的千分之一息内将其完全吞入秦川体内。
至于炸炉……
那是他在用外炼丹炉做内炼实验时,两种不同体系的灵力在炉中共振导致的副作用。
每次炸炉,秦川都会在废墟中重新推演一遍灵力运转路径,修正一个错误,然后再试一次。
在落星镇炸了六年炉攒下来的失败经验,在这里变成了他快速迭代的资本。
他太清楚每一种炸法背后的原因了,因为每一种他都亲身经历过。
第三天傍晚,秦川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步推演。
他将三叶筑基草投入炉中,左手控火,右手注灵,地脉之火在炉底燃起淡青色的火焰,丹炉内的温度迅速攀升。
当药力在高温中化为一团翠绿色的灵雾时,秦川丹田中的黑色漩涡猛地逆转,一股吞噬之力从他掌心涌出,穿过炉壁,精准地包裹住了那团灵雾,在药力流失之前将其完整地拽入了自己体内。
药力入体的瞬间,秦川体内的五行循环自动运转起来。
翠绿色的药力在丹田中被九色光团分解、提纯、重组,每一个杂质分子都被剥离排出,每一缕精华都被五行循环反复淬炼。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后,秦川感觉到丹田中的药力已经凝聚到了一个临界点,他双手结印,将体内养好的“丹胚”重新注入丹炉中,以外炼术的凝丹手法完成了最后一步。
炉盖开启的瞬间,一股浓郁得近乎实质的药香从丹炉中喷涌而出,迅速弥漫了整间丹房。
炉底静静躺着九枚丹药,每一枚都圆润如玉,表面流转着淡淡的九色光华,丹药内部隐约可见一道微小的金色纹路。
那是内炼术特有的“灵根印记”,意味着这枚丹药在成型的过程中被注入了炼丹师的灵根之力,药效远超普通筑基丹。
九枚。满炉。
品相……
秦川自己拿起一枚端详了片刻,做出了一个保守的判断……上上品。
他把九枚丹药装进药瓶,正准备再炼一炉巩固手感,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秦川灵识一扫,嘴角微微弯起,段鸿来了,而且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至少跟了二十几个内门弟子,浩浩荡荡地朝秦川的丹房涌来,阵仗之大,连隔壁几间丹房的炼丹师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秦川!考核还有一个时辰就开始了,你还躲在丹房里不出来,是怕了还是根本炼不出丹来?”段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语气中的得意几乎要溢出嗓子眼。
“我特地请了戒律堂的执事来观考,让你输得心服口服……开门!”
秦川将药瓶收入怀中,站起身,拉开了丹房的门。
门外的阵仗比他用灵识感知到的还要大。
段鸿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崭新的内门弟子服,腰间挂着一枚刻有“戒律堂”字样的临时监考令牌,显然是为了这场考核专门从戒律堂那边弄来的。
他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内门弟子,有男有女,大部分是来看热闹的,但也有几个修为不低、目光不善的家伙。
秦川认出了其中一人,是段鸿的师兄,筑基中期修为,名叫霍琛,也是霍天雄的嫡传弟子。
而在人群的最外围,站着一个身材高瘦、面色阴鸷的中年男人。
此人穿着戒律堂的执事袍,胸口绣着两道银纹,修为在筑基后期巅峰,距离金丹只有一线之隔。
他没有说话,只是负手站在人群后方,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冷冷地扫过秦川,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秦川心里有数了,戒律堂副堂主霍天雄虽然本人没到场,但他派了自己的嫡传弟子霍琛和一个戒律堂执事来坐镇,这是铁了心要让他在考核中身败名裂。
一旦他考核失败,戒律堂执事有权限当场吊销他的内门弟子资格,将他逐回外门。
而一旦回到外门,没有了内门弟子的身份庇护,霍天雄要对他做什么就方便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