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师兄。”秦川站在门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跟邻居打招呼。
“你带这么多人来,是看我炼丹,还是来看我炸炉?如果是后者,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段鸿脸色一沉,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表情,冷声道:“嘴硬。我倒要看看,一个外门杂役靠关系混进丹阁,能炼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走,去考核殿。今天这场考核,我可是特意申请了公开监考,所有在场的师兄弟都是见证。”
公开监考,意味着秦川的整个炼丹过程会被在场所有人看在眼里,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会被放大解读。
段鸿这招确实狠。他压根不信秦川能炼出什么好东西来,只要秦川在考核中露出任何破绽,戒律堂就可以当场介入。
秦川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迈步走出丹房,朝考核殿的方向走去。
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了一条路,各种各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有好奇的,有不屑的,有同情的,也有纯粹来看热闹的。
秦川目不斜视,步伐不疾不徐,表情平静得让段鸿心里隐隐有些发毛。
考核殿设在内门丹阁中央的主殿中,是一座八角形的宏大建筑,殿内同时可容纳十名炼丹师进行考核。
此刻殿中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除了参加考核的炼丹师之外,还有三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坐在正北方的评审席上。
这三位是内门丹阁的资深炼丹师,金丹初期修为,在青州炼丹界都颇有声望,尤其是中间那位姓魏的长老,更是凌云宗丹阁的副阁主,一向以铁面无私著称。
秦川走进考核殿的时候,三位评审长老同时抬头看了他一眼。
魏长老的目光在秦川身上停留了两息,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但秦川注意到,他的眼底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小的波动。
那是灵识扫过被吞噬之力干扰后产生的不确定感。
以魏长老金丹初期的神识强度,也许能隐约察觉到秦川的修为不止表面上看起来的炼气九层,但不可能完全看穿。
韩孽给他做的身份伪装,是经过玄机阁情报网络反复打磨过的……炼气九层!
五行灵根,莫老亲自推荐,严崇长老的引荐信。
这套履历虽然不完美,但每一环都有据可查,经得起最基本的审核。
“见习炼丹师秦川,考核内容:独立炼制一炉筑基丹,品相中品以上即为合格。”
一名执事弟子站在殿中央高声宣读考核规则。
“材料自备或使用考核殿提供的标准药材,时限三个时辰。
超时、炸炉、成丹率不足五成、品相低于中品……以上任一条件未满足,即为不合格。”
秦川点了点头,走到标着自己名字的考核台上。
考核台上放置着一尊标准制式的青铜丹炉,炉火从地脉引入,旁边是一个小型药材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三份筑基丹的标准材料。
段鸿站在考核殿的旁观区,双臂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看好戏的笑容。
霍琛站在他旁边,一言不发,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秦川。
秦川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他闭上眼睛,调息了三息,让自己进入最专注的状态。
然后他睁开眼睛,双手同时动作。
左手打开地火阀门,右手将第一株三叶筑基草投入炉中。
接下来的两炷香时间里,整个考核殿渐渐安静了下来。
其他考核台上的炼丹师们还在小心翼翼地调配药材、预热丹炉,秦川这边已经进入了药力提取阶段。
他的手法不见得有多花哨……控火、注灵、调节炉温,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像是从炼丹教科书上拓下来的。
这种标准让段鸿脸上的笑容微微有些僵硬。
他原以为秦川会在操作上露怯,毕竟一个杂役出身的家伙,接触正规丹炉的时间加起来可能还不到一个月。
但秦川的手法不但熟练,而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稳…”
每一步都精准到了微妙的程度,丝毫不像一个新手。
但真正的震撼发生在凝丹阶段。
秦川双手结印,掌心忽然涌出一股黑色的灵力波动。
那股波动极其微弱,在考核殿明亮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到,但三位评审长老在同一瞬间同时皱起了眉头。
他们感应到了。那股力量的性质和他们认知中的任何炼丹手法都不同,它不像是在“炼制”,更像是在“捕获”
而且那股黑色灵力渗透进丹炉之后,丹炉内的药力波动不升反降,以极快的速度收敛、浓缩、稳定……
这在正常炼丹过程中是完全相反的。正常凝丹阶段的药力波动是最剧烈的,炼丹师需要花费大量灵力和精力去压制和引导药力,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
但秦川的丹炉里,药力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命门,温顺得不正常。
“这手法……”魏长老右边的那位评审长老低声说了一句,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因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魏长老没有回答,只是盯着秦川的丹炉,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在凌云宗丹阁待了上百年,见过无数炼丹天才,但没有一个人用过这种手法。
这既不是正统外炼术的凝丹法,也不是任何一种他见过的炼丹流派的传承。
这是一种完全陌生的、自成一体的炼丹体系。
而此刻的秦川,根本没工夫在意评审长老们的神色。
他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丹炉和体内的双重运转中。
药力在他体内的五行循环中已经被淬炼到了极致,形成了一团乒乓球大小的翠绿色光团。
他小心翼翼地引导这团光团通过吞噬之力重新注入丹炉,然后双手结出最后一个凝丹印。
丹炉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不是炸炉那种沉闷的爆响,而是一种类似于古钟被敲响后悠长回荡的金属清音。
炉盖上的阵纹次第亮起,金色纹路从炉盖边缘向中心蔓延,最终在炉盖中央汇聚成一个璀璨的光点。
一股浓郁的药香从丹炉缝隙中溢出,迅速弥漫了整个考核殿。
旁观的弟子们纷纷伸长了脖子。段鸿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他虽然不是专业炼丹师,但在丹阁混了这么多年,闻到这股药香就知道事情不对了。
普通筑基丹的药香没有这么浓,也没有这么纯。
这股香气进入鼻腔之后不是停在嗅觉层面,而是直接渗透进肺腑,让人体内的灵力都跟着微微活跃了起来。
这是高品丹药才有的特征!
秦川抬手开启炉盖,九道淡金色的光芒从炉中射出,在丹炉上方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光晕。
九枚筑基丹静静地躺在炉底,每一枚都圆润饱满,丹药内部隐约可见一道金色纹路。
九枚……满炉!
而且看那丹色和光晕,至少是上品,甚至更高。
考核殿里安静了整整三息,然后炸开了锅。
“九枚?满炉?”站在最前面的一个观考弟子失声喊了出来。
“这怎么可能?满炉筑基丹不是只有魏长老那个级别的炼丹师才能做到吗?”
“丹药里头那是什么?金纹?筑基丹怎么会有金纹?”
“不对劲,这丹药的灵气波动比上品筑基丹还强……难道、难道是极品?”
“极品”两个字一出,整个考核殿瞬间沸腾了,那可是极品的……筑基丹!
那是连金丹级炼丹师都未必能保证成丹的存在,整个凌云宗丹阁每年能炼出极品筑基丹的也就魏长老和首席炼丹师两人,而且成丹率极低,十炉中能出一枚就谢天谢地了。
而秦川一个见习炼丹师,用标准丹炉和标准材料,一炉九枚满炉,看品相至少是上品起步,其中有几枚甚至可能达到了极品。
这种事已经不能用“天才”来形容了,简直是逆天。
三位评审长老几乎同时站起身,快步走下评审席,来到秦川的考核台前。
魏长老伸手拿起一枚丹药,凑近眼前仔细端详。
丹药表面光滑如玉,内部的淡金色纹路清晰可见,散发出的药力波动浓郁而纯净,没有丝毫驳杂之气。
他将一丝灵识探入丹药内部,片刻之后,脸上的皱纹因为震惊而微微颤抖。
“这是……灵根印记。”魏长老的声音不大,但整个考核殿的人都听到了。
“这枚筑基丹被注入了炼丹师的灵根之力。服下这枚筑基丹的修士,不仅能增加筑基的成功率,而且筑基之后体内会残留一缕五行灵根印记,在未来冲击金丹时降低天劫的威力。这种功效,已经不是普通筑基丹的范畴了。”
站在旁观区的霍琛和段鸿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段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比如质疑秦川作弊之类的。
但三位金丹级评审长老的鉴定结果摆在这里,他这时候质疑等于是质疑评审长老的眼力和公正性,这个后果他承担不起。
魏长老将丹药放回炉中,转过身,看着秦川的眼睛,问了一句让考核殿所有人同时闭嘴的话:“你,可愿拜入我门下?”
满殿哗然!
魏长老是谁?凌云宗丹阁副阁主,金丹初期修为,青州炼丹界排名前三的大宗师。
他在丹阁上百年,从来没有收过任何一个亲传弟子。
现在,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主动开口收徒,收的还是三天前还在外门打杂的秦川。
秦川沉默了两息。
这两息在旁人看来像是在犹豫,但秦川其实是在盘算另一件事。
那就是拜入魏长老门下,意味着他将直接进入凌云宗丹阁的核心层,接触到的资源和信息将是现在的数十倍。
但同时,被推到聚光灯下的风险也更大。
霍天雄在暗中盯着他,阴煞宗在暗中盯着他,而他现在还不知道韩孽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如果他越过韩孽自行拜师,会不会打乱某些计划?
但转念一想,他不得不接受。因为魏长老是当众开口的,拒绝一位金丹长老在公开场合的主动收徒邀请,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反常行为。
低调的人设立刻就会崩掉。而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保持表面上的“正常”。
“晚辈荣幸之至。”秦川抱拳,深深一礼。
魏长老那张常年面无表情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拍了拍秦川的肩膀,说了一句让段鸿差一点腿软的话,道:“从今日起,秦川为我门下首徒,丹阁核心弟子待遇。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刁难我徒,就是刁难我魏某……到时可别怪老夫翻脸不认人。”
这句话是看着旁观区说的,而旁观区站着的就是霍琛和段鸿。
段鸿的脸彻底白了!
霍琛的表情倒是还算镇定,但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出卖了他内心的翻腾。
魏长老这是在公开庇护秦川。而魏长老虽然是丹阁副阁主,不直接介入宗门权力斗争,但他在凌云宗的地位和人脉远比霍天雄深厚得多。
霍天雄是戒律堂副堂主不假,但在炼丹大宗师魏长青面前,还真不够看。
考核殿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然后是越来越多的掌声,最后几乎所有人都鼓起了掌,除了段鸿和霍琛。
秦川站在魏长老身边,面带谦逊的微笑,但他的灵识始终锁定着两个人。
一个是站在人群外围的戒律堂执事,此人方才那副阴鸷的表情已经完全收敛了起来,换上了一副恭敬的微笑。
另一个是站在更远处的霍琛,正低着头对段鸿小声说着什么,段鸿连连点头,然后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考核殿。
秦川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灵识。
段鸿这个麻烦,在魏长老当众收徒的那一刻就已经不存在了。
至少在明面上不存在了。但霍琛的反应让他有些在意。
此人的城府显然比段鸿深得多,在局势急转直下的情况下还能保持镇定,迅速退出重新制定策略,这份冷静不是谁都有的。
更重要的是,霍琛的表现代表了他师父霍天雄的态度。
霍天雄不会因为一个魏长青就放弃对秦川的追查。
严崇死在苍云山脉,传承下落不明,而秦川恰好在这个时候异军突起,霍天雄不可能不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
魏长青的庇护虽然能挡住明面上的刀,但挡不住暗地里的箭。
秦川在心里把优先级重新排了一遍。
段鸿……已解决。
魏长青……可以用来掩护。
韩孽……情报来源,继续合作。
霍天雄……潜在威胁。
需要进一步摸清底细。
阴煞宗……外部威胁。
暂时没有直接动作。而所有这一切之上最重要的事,仍然是修炼。
《噬道》第二重还没突破。
墨渊的本源晶核还没有完全炼化。苍云祖地的具体位置还没找到。
父母的下落还是未知。
韩孽口中那个“天道囚笼”的真相,还等着他亲自去验证。他需要更快。
秦川离开考核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从人群中穿过,感受到各种各样的目光,有羡慕、嫉妒、好奇、巴结……
但没有任何一个目光能让他停下脚步。
他沿着山道走回自己的小丹房,推开门,发现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韩孽正坐在他的炼丹炉旁边,手里把玩着一株三叶筑基草,丹凤眼里满是笑意。
看到秦川进门,他将筑基草放回药架,慢条斯理地说:“魏长青收你为徒……这件事不在我的计划之内。但干得漂亮。”
秦川关上门,在韩孽对面盘膝坐下:“霍天雄那边有什么动静?”
“暂时没有。”韩孽将一枚玉简放在秦川面前。
“但我查到一件事……三个月前霍天雄截获的那份情报,确实是从玄机阁内部流出去的。泄露渠道我已经锁定了,是我手下一个小小的抄录弟子,被人用灵石买通了。这颗钉子我暂时没拔……留着它,就能反向摸清霍天雄的情报来源。”
秦川拿起玉简扫了一眼,里面是一份完整的霍天雄人脉网络图,从戒律堂到外门,从内门弟子到山下坊市的散修,密密麻麻标注了几十个名字和关系线。
秦川的目光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停住了……段鸿。
段鸿和霍天雄的关系,不是普通的师叔师侄。
备注栏里写着:段鸿之父段岳,青州段家家主,与霍天雄有三十年以上交情。段鸿入凌云宗,是霍天雄亲自引进的。
“段鸿是霍天雄的人,这件事你早就知道?”秦川抬头看着韩孽。
韩孽点了点头:“段鸿找你麻烦,表面上是替师弟出头,实际上是霍天雄授意的。
霍天雄想借段鸿的手试探你,你的修为、你的背景、你的性情。
你挡了段鸿三次,霍天雄拿到了三份关于你的情报。
但他拿到的情报全都是我让他拿到的,炼气九层、严崇引荐、性格倔强、炼丹天赋平平。
直到今天之前,霍天雄对你的判断都是‘不值一提’。”
秦川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你今天在玄机阁看了一整天阴煞宗的情报,查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