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睁开双眼的时候,丹房四壁的薄霜正在缓缓融化,水滴沿着墙缝渗入地砖的缝隙,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丹田中那枚黑色金丹静静悬浮着,表面九色光华流转不定,核心深处的奇点像是永远醒着的一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片被灵力浸透的天地。
金丹成了!
不是普通修士那种金光灿烂、中正平和的丹,而是一枚通体漆黑、吞噬一切光线的暗丹。
如果说别人的金丹是一盏照亮前路的灯,秦川的这枚金丹就是一扇通往深渊的门。
但秦川没有工夫细品结丹的滋味。
他的灵识在金丹成型的那一刻经历了质的蜕变。
从“覆盖”进化为“穿透”,神识展开的瞬间,整座凌云峰的外门区域纤毫毕现地映入了他的意识中。
丹阁后院那棵老槐树上停着三只夜雀,藏经阁二层有个外门弟子趴在书案上流口水,山门外的坊市里苏婉儿正灭了客栈房间的灯准备歇下。
所有画面同时涌入脑海,清晰得像是在眼前一字排开了几十面镜子。
而当秦川的神识扫过内门戒律堂方向时,他捕捉到了一道极不寻常的灵力波动。
那是一道传音阵特有的高频震颤,频率之低,已经超出了常规传音阵的工作范围,显然是经过特殊加密的暗码信道。
如果不是秦川的神识刚刚突破到金丹级别,他根本不可能察觉到这道波动。
他认出了这道波动的特征,它和苏婉儿在小册子里记录的那笔“凌云宗内门杂项支出”发生时残留在坊市的灵力痕迹完全吻合。
出手的人很谨慎,每次传音用的都是不同的暗码频率,但不管怎么换,发信位置始终没有变过。
戒律堂,霍天雄。
秦川站起身,三层吞噬禁制无声消散。
他没有走正门,丹房正门外至少有三拨人在盯着他,一拨是韩孽的人,一拨是霍天雄的眼线,还有一拨身份不明但大概率属于阴九鳞的暗桩。
他走到丹房角落,右手按在地砖上,一块三尺见方的地砖无声无息地陷了下去,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入口。
这是墨渊记忆中的一个小手段,上古天元大朝的阵法师习惯在每座丹房底下预留一条应急的撤离通道,秦川在搬进这间丹房的第一天就检查过地面下的阵纹,发现这座丹房正好建在一条废弃的上古地脉支线上,下方有一条被岁月填埋了大半但依然可以通行的暗道。
他花了半个月的夜晚将暗道重新挖通,作为自己的紧急通道。
与此同时,戒律堂深处的一间密室里,霍天雄正坐在一面三尺高的铜镜前。
铜镜表面映出的不是他自己的倒影,而是一片扭曲模糊的灰雾。
灰雾中隐约可见一个魁梧的轮廓。
屠万山!
两人正在用这条加密暗码信道进行实时传音,霍天雄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比平时快了三分。
“阴九鳞去见了秦川,两人在丹房里谈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具体内容不清楚,但阴九鳞出来之后把暗杀小队的进山计划推迟了。
屠兄,你的人到底在苍云山脉里找什么?
十四年前你说那个五行灵根只是一个废柴,不足为虑。
现在他不但没有废,还在百年大比的炼丹考核上炼出了极品筑基丹。
魏长青当场收他为徒,阴九鳞亲自登门拜访……这叫不足为虑?”
铜镜中的灰雾翻涌了几下,屠万山粗哑的声音从镜中传来:
“你慌什么。
就算他得了天元大朝的炼丹术传承,也不代表他知道了天噬者的事。
知道天噬者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父母当年宁可自己被天道追踪也要把他藏起来的理由。
那两个守狱人把儿子的记忆封了,韩孽又替他做了十四年的身份伪装。
秦川现在最多知道自己灵根通了、会炼丹了,至于天道囚笼、天元祖地、他父母的真实身份,他根本一无所知。”
霍天雄沉默了两息,语气中的焦虑稍微减退了一些,但依然紧绷:“就算他不知道天噬者的真相,他现在也已经是魏长青的首徒、内门丹阁的核心弟子。再让他这么发展下去,迟早有一天……”
“没有迟早。”屠万山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骤然转冷。
“你以为我让阴九鳞带暗杀小队去凌云宗是干什么的?
杀秦川?
不。
杀一个魏长青庇护的核心弟子,阴煞宗承受不起凌云宗的反噬。
但如果你能在宗门大比结束之前,在凌云宗内部给他安上一个谁也翻不了身的罪名,让他失去魏长青的庇护。
那我的人就可以替你们戒律堂‘代劳’了。”
霍天雄的眼神微微一变:“什么罪名?”
“叛宗。”屠万山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铜镜中的灰雾剧烈翻涌了一下。
“一个五行废灵根,忽然拥有了上古炼丹术传承,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最大的疑点。你只需要让戒律堂的人翻出十四年前的测灵档案,对比他前后的灵根变化,就足以构成‘来历不明、疑似外宗奸细’的罪名。”
密室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霍天雄眉头一皱,挥手熄灭了铜镜上的灰雾,沉声道:“谁?”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弟子的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慌张:
“副堂主,弟子方才巡逻时发现丹阁方向有异常动静。
秦川的丹房四壁忽然结冰,地脉之火全部熄灭。
弟子不敢擅闯,已经派人守在丹房外,但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霍天雄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阴晴不定。
他挥手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身穿戒律堂执事袍的年轻弟子,正是霍琛。
霍琛的表情依旧冷静,但额角细密的汗珠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秦川的丹房出了异象这件事本身不算什么,但问题是这异象发生的时间恰好和阴九鳞离开丹房的时间重叠,又在百年大比最关键的时刻。
所有的巧合凑在一起,就不再像是巧合。
“传令下去,戒律堂立刻对秦川展开通敌调查。”霍天雄站起身,从墙上取下自己的法剑,声音恢复了平日里主持戒律时的威严肃杀。
“先封了他的丹房,再去藏经阁调十四年前的测灵档案,查他的灵根原始记录。如果发现疑点,即刻上报宗务殿。”
霍琛领命而去。
霍天雄独自站在密室门口,低头看了一眼那面已经恢复平静的铜镜,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屠万山要他把秦川钉死,他何尝不想把秦川钉死。
不是为了屠万山,而是为了他自己。
秦川在苍云山脉的发现如果被深挖下去,迟早会挖到霍家与屠万山数十年的勾当,而那件事一旦曝光,身败名裂都是轻的,极有可能被打入刑牢。
所以秦川必须在大比结束之前从凌云宗消失。
秦川从暗道出来的时候,已经在凌云峰山腰一处废弃多年的旧矿洞里了。
矿洞入口被密密麻麻的荆棘覆盖,位置极其隐蔽,远离所有常规巡逻路线。
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备用出口之一,从丹房沿着上古地脉支线的暗渠往下走大约一炷香就能到达。
矿洞的石壁上刻满了早已失效的上古采矿阵纹,秦川借着金丹级神识重新激活了其中两道基础的照明阵纹,淡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坑道中散落一地的碎矿石和腐朽的矿车残骸。
他在矿洞中央一块平整的巨石上坐下,将神识重新沉入丹田。
黑色金丹依然在九色光团的包裹中缓缓旋转,金丹表面的九色光华比刚成型时更加稳定了,核心深处的奇点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吞噬之力,像是一个永远吃不饱的深渊。
秦川按照《噬道》第三重“噬天境”的开篇法门运转灵力,黑色金丹的转速骤然加快,一股强横的吞噬之力从奇点中涌出,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直径三尺的球形领域。
领域之内,一切都在被吞噬。
空气中的灵气、地面的碎石、石壁上的灰尘、连带着矿洞中积攒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微弱地脉余温,全都被卷入了这个黑色球形领域中,分解、拆碎、吞噬殆尽。
三息之后,秦川收回领域,以他为中心三尺之内的地面比周围矮了整整一寸。
所有的泥土、碎石、矿渣全部被吞噬转化为了最精纯的能量,融入丹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