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界没有太阳。秦川踏出界面裂缝的第一刻就发现了这件事。头顶不是天空,是一层极厚的灰白色云幕,均匀、死寂,从地平线的一端铺到另一端,没有裂缝,没有色差,连一丝流动的纹理都没有。光线是从云幕本身透出来的。每一寸云都在发出极微弱的、惨淡的灰光,把整片大地照得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他站在一处荒坡上,脚下是干裂的灰褐色泥土,寸草不生。视线所及之内没有任何建筑、没有任何植被、没有任何活物。空气干燥而稀薄,灵力浓度大约是青州的三成不到。苏婉儿从他身后走出来,左手习惯性地翻开小册子,右手攥着炭笔,环顾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在册子上记下了第一行观测记录:“轮回界,抵达。无日照,光源为云层自体发光。灵力浓度约为天元大陆三成。地表荒芜,暂未发现生命迹象。”她的修为在穿过界面壁障时被自动压制了一层。化神初期的灵力总量缩到了元婴大圆满的水平。这是秦川在出发前就已经推演到的结果:九界枷锁各有规则,轮回锁的规则之一就是“入界者修为受限”。只要还在轮回界的界面范围内,所有外来修士的修为都会被锁死在元婴大圆满以下,除非找到轮回锁的核心阵眼并将其拆除。她在“灵力浓度”那行字旁边画了一个向下的箭头,标注“修为压制:元婴大圆满”,然后用笔杆子戳了戳秦川的胳膊:“你被压到多少?”“元婴大圆满。”秦川的回答验证了她的推测。化神之上的境界在轮回界的规则面前并没有豁免权。他丹田中的九瓣莲花状规则之眼依然可以展开,但能调用的灵力总量同样被锁死在了元婴期的上限。这意味着在找到轮回锁阵眼之前,他们不能依靠修为碾压任何对手,只能靠经验、技巧和对规则的理解。秦川将神识铺展开去,元婴大圆满级别的神识在青州能覆盖方圆数百里,在这里只能勉强延伸到数十里外。数十里的扇形区域内全是同样的荒坡、同样的干裂泥土、同样的死寂。但在最远端的边缘,神识触碰到了三处极其微弱的生命波动。那波动很古怪。不是正常的生灵气息,而是一种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打断又重新接上的残片。“三点钟方向,大约二十多里,有三个生命信号。”秦川收回神识,将雌剑从背上解下来挂在腰间更方便拔剑的位置,“波动不稳定,可能是轮回规则的影响。过去看看。”苏婉儿在册子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方位图,标注了三个信号点的相对位置,然后把册子往怀里一揣,跟上他的脚步。荒坡比从远处看更加崎岖。干裂的泥土下是坚硬如铁的岩层,岩层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长划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反复刮过。秦川蹲下身用指尖摸了一下划痕的断面。断口平滑,没有风化痕迹。这些划痕是不久前留下的。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左手按在了黑刀刀柄上。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前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是一座极小的村落,说是村落其实只有七八间用灰褐色石块垒成的低矮石屋,石屋的屋顶不是茅草也不是瓦片,而是用同样的灰褐色石板拼成的平顶。村口立着一根歪歪扭扭的石柱,柱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秦川认出其中几个。那是天元大陆上古时期的祭祀符文,用来标记“禁地”或“牢笼”。苏婉儿迅速在册子上将石柱上的符文全部拓印下来,在旁边飞快地写道:“村口石柱,符文体系与天元大朝祭祀符文同源。核心词:禁地、轮回、不可出界。”写完她抬头看了一眼村内的景象,炭笔停在了纸面上。村子中央的空地上,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正盘膝坐在尘土里。他的头发和胡须缠成了一整块灰白色的毡布,指甲长而卷曲,脸上沟壑纵横,看不出多大年纪。他面前摆着三颗拳头大的灰石头,他把石头从左手移到右手,又从右手移回左手,动作机械而流畅,像是已经重复了无数次。嘴里念念有词,声音沙哑而平板,没有任何语调起伏。“第三百四十七次。石头还是三颗。村子还是七间。人还是三个。”然后他把石头重新摆好,从头再来。“第三百四十八次。石头还是三颗。村子还是七间。人还是三个。”秦川和苏婉儿对视一眼,他走到老人面前蹲下身,用神识扫过老人的丹田。丹田里没有灵力波动,但有一道极淡极细的暗色锁链状残痕。和当年父亲被天道锁链贯穿后留在皮肤上的金色纹路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这个老人曾经是个修士,修为在筑基初期左右,但轮回锁每一次重置都会将他的修为清零,反复不知多少次之后丹田已经彻底萎缩,连重新修炼的可能都没有了。“老丈,你叫什么名字?”秦川把声音压到最低最稳的频率。老人的手停在半空中,浑浊的眼珠转了一下,像是在记忆深处翻找一件被埋了太久的东西。隔了很长时间,他嘴唇翕动了半天,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极轻极哑的字。“我……我姓顾。顾……什么来着。我有名字的。我有的。我忘了。”苏婉儿蹲在老人旁边翻开小册子,在第一页观测记录旁边加了三个字:“顾老丈。”然后她问村子另外两个人在哪里,老丈的手猛地一颤,三颗灰石头从指缝间滚落在地,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石头,喃喃重复着“还有两个人”,然后抬起头看着村尾那间最小的石屋,说小石头在屋里,今天轮到他不肯出门。秦川起身朝那间石屋走去,苏婉儿又问了老丈一句还有一个呢,老丈指了指村口那根石柱,说阿月去边界了,她说今天一定要走到边界外面,每次轮回她都要走一次,走到村口那根石柱再往前三丈就会晕倒,醒来之后就不记得了,然后下一次轮回又会去。这一次是第三百四十七次。秦川推开石屋的石板门,屋内光线昏暗,角落里缩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一件用碎石片磨成的粗麻布衣,光着脚,脚背上全是旧伤叠新伤的疤痕。他抱着膝盖缩在墙角,听到脚步声也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了句我不出去,今天不出去,出去了又会死,第三百四十六次死的时候很疼。秦川在他面前蹲下,没有问怎么死的,只是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极小的牛皮袋。那是苏婉儿多年前装固婴丹用的,袋子上用金线绣了一朵向日葵。他把袋子放在男孩面前,说里面有一枚丹药,吃了以后会做很长一个梦,梦里没有轮回,只有一大片向日葵田。男孩从膝盖间露出半只眼睛,盯着向日葵看了许久,然后伸出那只布满旧伤疤的手把袋子攥在掌心里,问这是什么花。苏婉儿走到他面前也蹲下身,翻开小册子给他看自己画的向日葵花田,轻声说这种花叫向日葵,只会朝着一个方向开,不管太阳走多远它都朝着太阳,不会忘。男孩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慢慢伸出手用指尖在花瓣上碰了一下。秦川站起身走出石屋。村口方向一个年轻女子正从石柱方向蹒跚走回来。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磨得几乎透明的粗麻布衣,赤着脚,脚踝上系着一根极细的灰石链,链子上串着三颗和顾老丈手里一模一样的灰石头。她每走一步石头就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嗒嗒声,走到村口时抬头看到了秦川和苏婉儿,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惊讶,只是说了一句让苏婉儿炭笔停顿了整整三息的话。“你们是外来者。上次有外来者来这个村子是四百多次轮回之前。那个人说要去找轮回锁的阵眼,他走出村子就没再回来。他走之前也站在你站的位置,穿的衣服和你不一样,但眼神和你一样。不信命。”秦川问那个人往哪个方向走的。阿月走到石柱旁边,抬手指向荒原深处一个灰蒙蒙的方向,说阵眼在轮回城的中心,轮回城在这个方向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能看到一座黑色高塔为止。她怎么知道的?她不知道她为什么知道,她每次轮回都会忘记所有事,但唯独这件事不会忘。因为她在第一次轮回之前是轮回城的守塔人。她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只记得这个身份。锁还在,她就还会继续轮回。秦川沿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荒原尽头的云幕似乎比别处更低更暗,隐约能看到一道极细极淡的黑色竖线。那大概就是黑色高塔的塔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