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蹲下身,把阿月脚踝上那根灰石链子轻轻拨了一下。
三颗灰石头碰在一起,发出极细微的嗒嗒声。
他的指尖在触碰石头的瞬间感应到了一股极淡的规则残留。
不是灵力,不是煞气,而是一种被无数次重复碾磨后留下的惯性印记。
就好像这串石头本身已经被轮回锁刻进了某种固定的轨迹,每一次阿月走到村口被弹回来,石头就重复一次相同的碰撞频率。
三百四十七次轮回,这串石头响了三百四十七次。
“你每次走到石柱外面晕倒,醒来之后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他收回手指,抬头看着阿月。
阿月靠在石柱上想了想,说记得脚踝上一疼,不是被石头硌的那种疼,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闷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她往回拽。
秦川将她的回答和苏婉儿交换了一个眼神。
苏婉儿已经在册子上记下了这个症状,并在旁边用朱砂笔打了个圈,标注了几个字。
“拽回去的不是身体,是记忆。她每次被弹回村口,不是物理屏障,是轮回锁的规则触发了一次定向记忆清除。”
秦川站起来望向荒原深处那道极细极淡的黑色竖线,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脚踝上的痛感说明规则的触发媒介是身体接触。
石柱本身不是边界,石柱只是标记,真正的边界是一道无形的规则结界。
阿月每次越过结界,轮回锁就会自动检测到她的记忆中存在不应存在的认知,然后把那部分认知连同她最近的行动记忆一并抹除。
所以她记得自己要走到边界外面,但不记得为什么。她记得自己是守塔人,但不记得塔在哪里。
“我要去轮回城。”秦川转过身看着阿月,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也没有命令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做了决定的事实。
“黑色高塔的位置需要你带路。但结界会清除你的记忆。
我需要在你走到结界之前,把你的记忆备份一遍。
被清除之后,我会把你的记忆还给你。”
阿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石柱上直起身来,说备份记忆的时候她能不能睁着眼睛。
苏婉儿在旁边替秦川回答了,说可以,不会疼,就像被一缕极细的灵识扫过眉心,只会觉得有点凉。
阿月点了点头,站到了秦川面前。
秦川抬起右手,食指点在她眉心,丹田中那朵九瓣莲花状规则之眼缓缓展开,一缕极细的天痕之力沿着阿月的经脉钻入她的识海深处。
轮回界的规则在这一刻察觉到了外来力量的侵入,灰白色云幕忽然压低了几分,荒原上的光线骤然暗了一瞬。
但秦川的动作比规则的反扑更快。
他在规则锁定的瞬间已经完成了记忆拓印,将阿月识海中所有关于守塔人、轮回城、黑色高塔的记忆碎片完整地复刻进自己丹田中那天痕核心。
然后规则反扑到来,阿月身体猛地一颤,脚踝上的灰石链哗啦作响。
她睁开眼,看着秦川,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你们是谁?
苏婉儿翻到册子第一页把顾老丈、小石头和阿月的名字重新念了一遍。
阿月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虽然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但顾老丈和小石头这两个名字听起来很熟,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这两个人是她要守的人。
秦川知道拓印成功了,记忆可以清除,但情感惯性无法清除。
她忘了自己是谁,但依然记得自己要守的人。
他抬头看了一眼荒原尽头那道黑色竖线,决定现在出发。
离开村子时顾老丈从地上捡起那三颗灰石头塞进秦川手里,说石头是他在第一次轮回之前从黑色高塔脚下捡的,他不记得为什么要捡,也不记得塔是什么样子,但每次轮回他都会去那个地方捡三颗石头回来,第三百四十七次轮回捡的就是这三颗。
秦川把三颗石头收进储物袋,对顾老丈说等他回来,告诉他塔是什么样子。
顾老丈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走出村子不到半里,空气开始发生变化。
干燥的灰褐色泥土逐渐变潮,踩上去能听到极细微的水声。
又走了大约两里,前方出现了一片极大的环形断层带。
地面在这里被齐齐切断,断层下方不是深渊,而是一片流动的灰色雾海。
雾海中隐约能看到建筑物的残骸,都是极其古老的石制殿宇风格,和天元大朝的遗迹同源。
断层上方架着一座极窄的石桥,桥面不过三尺宽,没有栏杆,桥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秦川认出其中几组,那是天元大朝末期的空间传送阵纹,但被改写过,传送方向不是从一点到另一点,而是循环。
这座桥就是轮回锁的第一道物理防线。
任何走过这座桥的人都会被传送回起点,如果没有对应的破解手法,走无数次也到不了对岸。
阿月说她每次走到这座桥的时候心里会很慌,不知道为什么慌。
秦川没有回答,只是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枚界核碎片,将碎片上的规则解析之力注入桥身符文。
符文阵列在规则解析的冲击下自动重排,循环回路的节点暴露了出来。
他拔出黑刀,用刀尖将循环回路的三个关键节点依次挑断,然后拉起阿月和苏婉儿快步走过石桥。
桥身在三人通过后发出一声极沉闷的嗡鸣,循环回路重新闭合,但断裂的节点已经被秦川用天痕之力重新标注。
从此刻起,这座桥只能单向通行。
过了桥就是真正的轮回城。
城墙极高极黑,和荒原上那道黑色竖线是同一种材质。
城门洞开着,没有守卫,但城门两侧的墙壁上嵌满了密密麻麻的人脸。
不是雕刻,是真人的面孔。
每一张脸都闭着眼,表情平静,像是在睡一场永远不会醒的觉。
苏婉儿抬头看着那些面孔,握紧了秦川的手。
秦川也认出了这些脸,墨渊传承中有过一段关于此地的描述。
轮回城的城墙叫“众生壁”,壁上每一张脸都是曾经试图突破轮回锁的修士。
他们没有死,但神魂被规则剥离出来嵌在城墙里,肉身则在轮回城中以普通人的身份不断转世,每一世都走不到城墙脚下,每一世都不知道自己曾经是个修士。
他们被困在轮回锁最核心的防御机制里,既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是规则的燃料。
秦川在众生壁最底部找到了一张极其古老的面孔。
那张脸的眉骨和墨渊石像上的一模一样,只是比石像年轻一些。
墨渊当年游历九界时曾经到过轮回界,他留下了自己的面容印记,不是被规则吞噬,而是主动将一缕神识嵌进众生壁,为后来者留一盏灯。
秦川站在那张面孔前,伸手在眉骨上轻轻按了一下。
墨渊的神识残片在他指尖化为一缕极淡的金光,传给他最后一段信息,只有八个字:
“塔下有枢,界核可破。”
界核碎片在储物袋中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
轮回城内部和荒原上的村落判若两个世界。
街道宽阔整洁,两侧是整齐的石制楼阁,路上行人的穿着打扮比阿月他们至少好了数个阶层,面色红润,步履匆匆,看上去各自忙碌。
但秦川的神识扫过这些人的丹田时发现了一个共同点。
所有人的修为都停留在炼气期。
不是不能突破,是整个轮回城的灵力被某种规则刻意稀释到了极低的浓度,低到只够维持日常生活运转,不够支撑筑基。
这里的人从出生到死亡都不会接触到“修炼”这个概念,他们只是活着,轮回着,永远不会知道城墙外面还有荒原,荒原上还有村落,村落里的人被锁在更狭小的轮回里,连转世的新身份都没有。
轮回城中心是一座极大的圆形广场,广场正中央矗立着那座从荒原上就能看到的黑色高塔。
塔身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从塔顶到塔底垂直排列的一道极深的凹槽。
凹槽的形状和阿月脚踝上那串灰石链子的截面一模一样。
秦川取出顾老丈给的三颗灰石头,将其中一颗嵌入凹槽底部。
石头落入凹槽的瞬间,整座塔身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轰鸣,高塔正面的石壁缓缓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入口。
阿月盯着那道入口,说她想起来了,她以前就站在这个位置,每天面对塔门站着,站了不知多少年,后来她看到有个人从塔里走出来,穿过广场朝城门方向走去,她想去追那个人,脚就迈了出去。
那是她第一次离开塔基。之后每往外走一步,脚踝上那串石头就重一分,走到城门口时重得抬不起腿。
她站在城门洞里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荒原上,然后脚踝上的石头忽然断了线,散了一地。
她弯腰去捡石头,捡完抬头一看城门不见了,周围全是灰扑扑的荒地,她站在一根石柱旁边,手上攥着三颗石头,完全不记得自己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