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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僧没有回答秦川的问题，只是转过身朝枯死树林深处走去。
他的脚步很慢，赤脚踩在焦黑的落叶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极浅的灰白色脚印，脚印边缘的枯叶在片刻后竟微微翻出一丝极淡的绿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脚底短暂地活了一下，又立刻被抽干了生机。
秦川和苏婉儿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枯死树林比从外面看要深得多。树干越来越粗，越来越密，树冠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黑色巨网，只有偶尔几缕灰白的天光从缝隙间漏下来。
老僧领着他们穿过一条被枯枝掩埋了大半的石板小径，小径尽头是一间用枯木搭建的极简陋的禅房。
禅房没有门，只有一块用枯藤编成的帘子，帘子后面透出极微弱的油灯光。
老僧掀开藤帘走进去，秦川弯腰跟进。禅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小，四壁全是焦黑的枯木，但正中央的地面上摆着一盏石灯。
不是油灯，不是灵石灯，而是一盏用最普通的灰石刻成的灯盏，灯盏里盛着小半碗清水。
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头顶枯木缝隙中漏下来的那一缕灰白天光，灯盏周围的枯木地板上竟然长出了一圈极细极淡的绿色苔藓。
苏婉儿蹲在石灯前，翻开小册子迅速画下石灯的形状和苔藓的分布位置，在旁边标注：
“枯死树林深处禅房，石灯一盏，盛清水。周围枯木长苔藓。苔藓只在石灯周围存活，范围约三尺。推测石灯中的水具有抵御枯败规则的效果。”
老僧在石灯旁盘膝坐下，将手中那根枯枝拐杖横在膝上，浑浊的眼睛在油灯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你们要找的答案，在这碗水里。”
他把手伸进怀中取出一个极小的粗布袋，袋子是用和僧袍同样破旧的粗布缝的，没有任何纹饰，袋口用枯草绳扎着。
他解开草绳，从袋子里倒出几粒干瘪的褐色颗粒，每一颗都比米粒还小，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秦川用神识扫过颗粒内部，里面封着极其微弱的生命气息。
不是活的植物，而是一种被枯败规则反复碾压后仍然没有彻底消散的生命印记。
“莲子，”老僧将其中一粒莲子轻轻投入石灯的水中。
“这片绿洲在枯荣锁降下之前，原是一片大湖，湖里长满了莲花。老衲本是湖边寺中的僧人。寺里有一口钟，每天日出敲一百零八响，日落敲一百零八响。钟声能传遍整片绿洲，镇住湖底的煞气。”
他的手指极轻极慢地拨动着灯盏边缘，水面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那颗莲子沉在水底，没有发芽。
“枯荣锁降下的那一天，钟碎了。不是被人敲碎的。钟自己在响到第一百零七声时裂了。老衲亲眼看到钟身上的裂纹从底部开始往上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钟芯往外挤。后来才知道，枯荣锁的阵眼正好落在湖心那座石岛上，钟声镇了不知多少年的湖底煞气被锁链规则反冲回来，把钟震碎了。”
他的声音始终平稳而沙哑，像在叙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往事。
“钟碎之后，整片绿洲就开始枯荣循环。第一次枯，湖干了。第一次荣，湖水又满了。但荣的时候水是苦的，不能喝，浇地地不长，浇树树枯。老衲试过无数次，每次荣的时候在湖边种莲花，每次花刚开就被枯败规则抽干。后来老衲发现寺里那口钟的碎片散落在绿洲各处，每一块碎片都还残留着一丝当年钟声的余韵。钟声能暂时抵消枯败规则的侵蚀，但碎片太小，余韵太弱，只能护住方寸之地。”
秦川的目光落在石灯上：“这盏灯，就是钟的碎片。”
老僧微微点头：“灯盏是用钟钮改的，灯里的水是每次荣的时候老衲从湖心取来的。只有钟钮的余韵能让这碗水在枯的时候不干，但能让莲子发芽。那是最后一次荣的时候，老衲在湖心石岛上看到了一个人。一个女人，看不清脸，只看到她怀里抱着一口钟的残片。她站在那棵枯树下面对老衲说了四个字。双生并蒂。老衲还没反应过来，枯就来了，女人不见了，钟的残片也不见了。但那口钟的钟钮，就嵌在那棵枯树的树根里。”
秦川抬起头，穿过禅房枯木缝隙望向湖心石岛上那株通体暗金的枯树。
树根处确实嵌着一块极不显眼的暗色金属残片，形制和石灯的灯盏部分完全吻合。
碑文说要双生并蒂各以精血同时注入荣枯二核，那个女人说的也是“双生并蒂”。
两句话用了同一个词……
这就不是巧合，是同一套解法在不同时代被不同的人反复发现、反复留下线索。
苏婉儿在册子上将碑文和女人的话并列写在一起，然后抬头说枯核在石岛上那棵枯树里，荣核呢。
老僧指了指石灯中的水，说湖心石岛上的枯树是枯核，湖底那口碎钟是荣核。
钟虽然碎了，但钟声的余韵还在，被镇压的湖底煞气就是荣枯循环的原始驱动力。
要想彻底解除枯荣锁，枯核和荣核必须同时被中和。
秦川站起身，他已经完全理解了这套解法。
碑文说的“一核主枯，一核主荣”，指的不是两个人分别注入枯核和荣核，而是两个人分别用自己的精血为引，将枯核中的枯败规则和荣核中的荣生规则同时引出来，在他的九瓣莲规则之眼里完成中和。
但中和需要介质，这盏石灯中能抵抗枯败规则的水，就是最理想的介质。
苏婉儿已经推演完了精血注入的时序，在册子上画了一张精确到每一息的操作流程图。
她把其中一张撕下来递给秦川，说你把枯核中的枯败规则引出来之后不要直接中和，先导入石灯的水里，她会同时把荣核中的荣生规则从湖底引上来注入灯盏。
两种规则在水里完成第一次中和，然后由秦川用规则之眼进行第二次精炼中和，她的精血撑不了太久，但她已经算好了，从注入到中和完成她只需要撑十七息。
她之前在轮回界重构众生壁时算过极限时长，十七息在安全范围内。
秦川接过流程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她的炭笔在“十七息”旁边加了几个字：“十七息后的事交给我。”
说完他站起身，从背上解下雌剑插在禅房地面，剑身上的暗金血槽在石灯光芒映照下缓缓流转。
他往湖岸走去，苏婉儿收起册子跟上。
老僧枯瘦的手指在灯盏边缘轻轻拨了一下，碗中的水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沉在水底的那颗莲子依旧没有发芽，但在涟漪荡过时，莲子表面那道最深的裂纹似乎浅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