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井的深度远超秦川的预判。
界门在井底,但这条垂直向下的井道并不是普通的石砌结构,井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纹路和枯荣寺禅房地面上那些被岁月磨平的刻痕完全同源。
枯荣老僧站在井口,将石灯中残余的半碗清水缓缓倒入井中。
水流沿着井壁的阵纹向下渗透,每一道被水浸润的阵纹依次亮起,淡金色的光芒在狭窄的井道中层层叠叠地蔓延开来,像一朵从井底向上绽放的莲花。
“界门开了。”枯荣老僧直起身,将石灯重新捧回怀中,灯盏中那株绿芽在阵纹的余晖中微微颤动。
“冰原的规则比北漠更冷。北漠抽的是灵力,冰原冻的是时间。在冰壳上站久了,连念头都会被冻住。老衲当年只在边界待了三天,回来之后花了整整一年才把冻结在经脉里的冰屑全部化开。”
苏婉儿在册子上飞快地记下“冻结锁附加效果:时间凝滞,可冻结念头与经脉”,然后抬头看了秦川一眼。
秦川已经将雌剑从腰间解下来负在背上,剑身上的暗金血槽在井底阵纹的映照下缓缓流转。
他伸出左手,苏婉儿把手放上去,两人手上的向日葵戒指在阵纹光芒中同时亮了一下。
秦川转身对枯荣老僧抱了一拳,老僧合十回礼,枯瘦的手指在念珠上轻轻拨过一颗。
井底界门在两人踏入的瞬间激活,一道极淡极冷的白光从井底冲天而起,光柱散尽后,井底恢复幽暗,阵纹上的水痕已经蒸干,只有一颗极小的莲子从老僧指缝间落入井中,沉入淤泥深处。
界门的另一头没有地面。
秦川踏出传送的瞬间,脚下踩到的是一片极其光滑的冰壳,冰面平整得不自然,连一丝起伏都没有。
天空是极淡的乳白色,与冰面在极远处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空气干燥而静滞,没有风,没有雪,没有任何活物的声音,只有一种极低极沉的嗡鸣从冰壳深处隐隐传来,像是什么极其庞大的东西在冰层下方缓缓呼吸。
苏婉儿在他身后踏出界门,左手翻开小册子,右手攥着炭笔,环顾四周后写下冰原的第一行观测记录:“冰原,抵达。灵力浓度约为天元大陆一成半。修为压制与北漠、轮回界相同,元婴大圆满。环境特征:冰壳覆盖全界面,无陆地。空气静滞,冰层下方有持续性低频震动。附加效果:时间凝滞感,站立超过一定时长会导致经脉中出现冰屑凝结。枯荣老僧在边界停留三天,化开冰屑用了一年。”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的笔尖停在纸面上,炭笔的笔杆上已经结了一层极薄的霜。
秦川将丹田中的九瓣莲花缓缓转动,规则护膜自动扩展,将苏婉儿也笼罩在内。
护膜表面在与冰原规则的接触中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无数根冰针同时扎在盾面上。
他的神识铺展开去,元婴大圆满级别的神识在冰原上被压缩到了只有方圆十几里的覆盖范围,但够用了。
十几里外,神识捕捉到了一群正在移动的人。
不是修士,是凡人,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群在冰壳上生存了不知多少代的人类。
他们推着巨大的骨制雪橇,雪橇上堆满了碎冰和极粗的铁链,正朝冰壳更深处缓慢前进。
“凿冰人。”
秦川收回神识,朝那个方向走去。
苏婉儿跟上,在册子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方位图,标注“发现凿冰人队伍,方向正北偏西”。
两人在冰壳上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脚下的冰面开始出现变化。
平整的冰壳上出现了第一道凿痕,极深极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凿痕内部不是光滑的冰面,而是被反复凿击后留下的密密麻麻的凿孔,每个凿孔都有拳头大小,孔底残留着极淡的铁锈痕迹。
苏婉儿蹲在凿痕边缘用手指摸了一下凿孔内壁,触感极其冰冷,但冰冷之中有一丝极细微的震感,和冰壳深处那股低频嗡鸣的频率完全一致。
她在册子上写下“凿孔内壁有震感,与冰层下方低频震动同频”,然后站起身,朝秦川点了点头。
前方出现了一个凿冰人的临时营地。
十几座用凿碎的冰块垒成的半圆形冰屋围成一圈,中央燃着一堆极旺的篝火,火光照在冰屋上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斑。
营地里的凿冰人无论男女都穿着用厚皮缝制的皮袄,脸上蒙着用兽骨磨成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们的手都极粗极壮,虎口和指节上全是老茧和冻裂的口子,但握凿子的姿势出奇地统一。
左手反握凿柄,右手正握,每一凿下去的节奏都像在敲同一口钟。
秦川和苏婉儿走到营地外围时,所有凿冰人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一个身材极高极壮的男人从最大那间冰屋里走出来,他脸上的骨制面具比其他人的更大更厚,额头上刻着一道极深的凿痕。
秦川注意到他的右手。
那已经不再是一只手了,从小臂中段开始被一柄漆黑粗糙的铁凿取代,铁凿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凿痕,和冰面上那些凿孔一模一样。
铁凿义肢与肌肉的交界处长满了灰白色的老茧,显然这柄凿子已经嵌在他手臂里很多年了。
“外来者,”凿冰人首领的声音透过骨制面具传出来,低沉而沙哑,像两块粗砺的冰岩在互相摩擦,道:“你们身上没有守宫人的臭气。但你们也不像凿冰人。你们是什么人?”
秦川没有绕弯子,直接报出了两人的身份和来意……来自天元大陆,来解除冻结锁。
首领听到“冻结锁”三个字时,握着铁凿的右手猛地收紧,铁凿表面的凿痕里迸出几点极细的铁屑。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骨制面具,面具下是一张被冻伤反复撕扯过的脸,颧骨和眉骨上布满了紫黑色的冻疮疤痕。
他的眼睛很亮,不是修士那种灵力充盈的亮,而是被某种执念烧了太久之后剩下的余烬。
“我叫铁骨。”
“凿冰人第十三代首领。”他举起右臂的铁凿,凿尖指向冰原深处一座极高极陡的冰山。
“你们要找的冰宫,在那座冰山的山腹里。但我凿了四十年,连山脚都没凿到。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冰壳是活的。”
他走到最近一道凿痕旁,蹲下身将铁凿抵在凿孔边缘。
“每一凿凿下去,冰壳会自动愈合。我们凿了十三代人,最深的一道凿痕离山脚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你说你能解冻结锁,那你告诉我,这道锁解了之后,冰壳会化吗?”
秦川没有回答能不能化,而是将手按在凿痕边缘。
丹田中九瓣莲花缓缓转动,他将规则之眼捕捉到的冰壳愈合过程同步给苏婉儿。
苏婉儿翻开册子,在铁骨说完这段话之后迅速画下冰壳愈合的示意图,标注道:
“冰壳具备自我修复能力,修复速度大于等于人工开凿速度。冻结锁核心阵眼可能位于冰宫内部,冰壳本身是锁的物理外壳。凿冰人的开凿行为产生了对抗之力,持续驱动冻结锁运转。解法预判:停止开凿即切断供能,或从内部解除阵眼。”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营地外围忽然传来一声极其尖锐的哨响。
一个负责瞭望的凿冰人从冰丘上滚下来,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恐慌:
“首领,守宫人来了!”
铁骨的脸色骤变。
他一把将骨制面具扣回脸上,抓起立在冰屋旁的一柄巨大凿锤,所有的凿冰人同时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抄起武器朝营地北侧集结。
秦川展开神识扫向北方,数里外的冰壳上,一队身穿纯白皮袍的人正以极快的速度朝营地滑行而来。
他们的脚下踩着用兽骨磨成的冰刀,每个人背后都负着一柄极长的冰晶长矛,矛尖在乳白色的天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寒芒。
守宫人。
他们的人数不多,大约十来个,但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极淡的灵力波动。
不是修士的灵力,而是一种被冰宫规则加持后的特殊能量,和秦川丹田中那朵九瓣莲花的规则之力隐隐产生着某种同源共振。
秦川与苏婉儿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点头。
冻结锁的规则分化机制正在眼前上演。
凿冰人和守宫人的对抗本身,就是冻结锁持续运转的能量来源。
铁骨已经举起了凿锤,守宫人队伍在营地外数十丈处停下,为首一个身形修长的守宫人摘下了风帽,露出一张极年轻极冷的女人的脸。
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瞳孔呈极淡的冰蓝色,手中那柄冰晶长矛的矛尖正对着铁骨,声音清脆而冰冷,说凿冰人又越界了,按冰宫戒律,越界者需断一手。
铁骨将铁凿重重砸在冰面上,凿尖砸出一个极深的冰坑,怒吼着说他们凿冰人没有越界,这道凿痕在这里已经几百年了,是守宫人把边界碑偷偷往南移了。
女人手腕一翻,矛尖没有指向铁骨,而是指向了站在铁骨身后不远处的秦川和苏婉儿。
“这两个外来者是谁?你竟敢私自带外人进入冰原,按冰宫戒律,私带外人入界者,连同外人一并处以永冻之刑。”
铁骨愣了一下,随即暴怒,铁凿横扫挡在秦川面前,咆哮着说他铁骨不懂什么永冻之刑,这两个人是来找冰宫的,跟他凿冰人没关系,要打冲他来。
守宫人队伍同时举起了冰晶长矛,铁骨身后的凿冰人也抄起了凿锤和碎冰锤。
两拨人之间那片平整的冰面上,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秦川将右手按在苏婉儿肩膀上把她往自己身后带了一步,左手拔出雌剑,剑尖斜指地面,剑身上的暗金血槽在冰原规则的刺激下自动亮起,一道极稳极沉的剑鸣穿透了冰面上剑拔弩张的肃杀之气,让守宫人首领的矛尖和铁骨的凿锤同时顿了一瞬。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所有人耳中。
“冻结锁的规则是:对抗即供能。
你们每打一次,锁就加固一次。
凿冰人凿了十三代,守宫人守了十三代,冰壳不但没有变薄,反而越来越厚。
不是因为你们不够用力,恰恰是因为你们太用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