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说完那句话之后,冰面上出现了一段极短暂的寂静。
守宫人首领的冰晶长矛仍然指着他的方向,但矛尖微微下坠了半寸。
铁骨的凿锤还横在身前,但他没有接着咆哮,而是转过头用那双被冻疮疤痕包围的眼睛死死盯着秦川:“你说对抗即供能,你有什么证据?”
秦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蹲下身,将雌剑剑尖抵在凿冰人与守宫人之间那片布满裂缝的冰面上。
剑身上的暗金血槽在规则之力的驱动下缓缓亮起,将冰层下方肉眼不可见的规则流动映照了出来。
裂缝深处,无数条极细的灰白色规则丝线正沿着冰层的裂隙向两方阵营延伸,丝线的一端缠绕在凿冰人手中的凿锤和铁链上,另一端则连接着守宫人背后的冰晶长矛。
每一次双方释放敌意,这些丝线就会微微颤动,将某种极细微的能量从双方体内抽离,沿着冰层深处汇入那座冰山的山腹之中。
“这就是证据,”秦川抬起剑尖,让所有人都能看到那些丝线。
“你们每对峙一次,锁就从你们身上抽一次力量。
你们的祖先凿了几百年,守了几百年,修为不但没有长进,反而一代比一代弱。
不是血脉退化,是你们一直在用自己的命给这把锁充能。”
铁骨盯着那些丝线,握着凿锤的手指关节发白。
守宫人首领的冰蓝色瞳孔微微收缩,她没有放下长矛,但矛尖已经完全垂了下去。
铁骨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把凿锤往冰面上重重一顿,凿柄砸出一个极深的冰坑,转头对秦川说:“你说不打就不打?老子凭什么信你?”
“凭这个。”秦川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淡金色的丹药,是苏婉儿在北漠时改良过的抗天丹。
他将丹药抛给铁骨,铁骨下意识用左手接住,低头一看,那枚丹丸表面流转着一层极淡的暗金光泽,内部隐约可见一道微型的五行循环印记。
“这枚丹药能暂时护住你的经脉不被冻结锁抽走灵力。你服下之后,走到最近那道凿痕旁边,把手按在冰面上,然后告诉我你感觉到了什么。”
铁骨将信将疑地把丹药塞进嘴里。
药力化开的瞬间他整个人猛地一震,低头看着自己握凿的右手。
那只手被冻伤疤痕和老茧覆盖了数十年,早已失去了大部分触感,但现在他能感觉到冰面下方那股微弱的震感了。
不是之前那种闷闷的低频嗡鸣,而是一种更清晰,更有规律的脉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冰壳深处缓慢地呼吸。
他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转头对秦川说:“它在吸气。”
“对。它在从你们身上吸气。吸了几百年。”秦川转过身对守宫人首领说,让凿冰人停手并不够,守宫人也必须同时停手。
冻结锁的规则是双向的,凿冰人的敌意是它的右肺,守宫人的敌意是它的左肺,任何一边还在喘气,它就不会窒息。
守宫人首领沉默了很久,长矛在她手中缓缓放下。
她身后一个年长的守宫人低声说了句“首领,此人来历不明。”
她抬手止住了,抬起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看着秦川,道:“我叫霜璃。守宫人第十七代守门人。你说的话,我们回去会向宫主禀报。但在宫主下达新的指令之前,我不会再让守宫人对凿冰人主动出手。”
她将长矛倒插在冰面上,矛身上的冰晶在乳白色天光下折射出一道极淡的幽蓝色光弧。
“以此矛为誓。”
铁骨盯着那道倒插在冰面上的长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将自己的凿锤也重重插在冰面上。
“老子也不打了。但老子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三个月之内冰壳还是老样子,老子亲自去找你。”
秦川看着铁骨,忽然问了一句:
“你刚才说凿了四十年连山脚都没凿到,当年你为什么开始凿冰?”
铁骨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在这片被他凿了四十年的冰壳上滚出了一道极沉的余音。
他举起右臂的铁凿指向远处那座极高极陡的冰山,说:“老子十二岁的时候,我爹被冻在冰壳里头了。
他在往下凿冰的时候冰壳忽然愈合,把他整个人冻在了冰层里头。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还活着,眼珠还会转。
但他在冰层里头说不出话,他拿手指在冰面上划了三个字。继续凿。
后来我当上了首领,每年冬天都会带人凿这条路。
老子不是为了什么钥匙,老子是想把我爹从冰壳里刨出来,他在里头冻了五十年了。”
苏婉儿的炭笔停在纸面上。
她抬起头看着铁骨,铁骨身后的凿冰人有很多人的眼眶已经红了。
隔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低下头,在小册子上写道:
“铁骨,凿冰人第十三代首领。
他爹被冻在冰壳里五十年,眼珠还会转。
他在冰面上给儿子划了三个字……继续凿。
铁骨凿了四十年,不是为了钥匙,是为了把爹从冰壳里刨出来。
他问我那些规则丝线是什么,我告诉了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爹当年划完那三个字之后就没再动过。
他以前以为他爹是冻僵了,现在他觉得他爹可能是不想再吸他的力气。”
秦川将雌剑收回腰间,转向霜璃。
霜璃已经重新戴上了风帽,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帽檐阴影下依然亮得惊人。
她看着铁骨,又看了一眼那些冰面上的规则丝线,忽然开口说了一段她从未对任何外人说过的事。
“守宫人世代守护冰宫,宫规第一条就是禁止任何外人进入冰宫。
但宫规没有说为什么。我十二岁那年问过上一代宫主,宫主没有回答我,只是带我走到冰宫最深处的禁地,让我看了一块冰碑。
冰碑上刻着一行字‘宫中有女,名霜璃。与凿冰人铁氏之子铁骨同岁。’”
她的声音极轻极冷,但在说到铁骨的名字时,那层冰面般的冷意下透出了一丝极细微的震颤。
“我不明白宫主为什么让我看这行字。现在我知道了。宫主是想告诉我,我们和凿冰人,从根子上就不是敌人。她只是不敢说。”
苏婉儿翻开小册子新的一页,将霜璃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她在这一页的边缘画了一座极小的冰山,冰山脚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握着凿锤,一个拄着长矛。
画完之后她把册子往前翻了几页,翻到从枯荣老僧那里记录的那段关于冰原的叙述,在“守宫人与凿冰人是世仇”这行字旁边用朱砂笔重重画了一道横杠,旁边批了四个字。
“规则分化。”
然后她在下一页写道:“霜璃说冰碑上刻着她和铁骨的名字。冰碑刻在他们出生那一年。这说明有人在很久以前就知道他们会在同一个时代成为两族的首领。这个人是谁?是建造冰宫的人,还是冻结锁的上一代守护者?这个问题冰宫里也许有答案。也可能没有。但至少我们问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