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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七年，深秋。
京城的这场雨夹雪夹杂着刺骨的北风，将紫禁城的红墙黛瓦冲刷得一片惨白。太和殿前的汉白玉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冰水，踩上去咯吱作响。
刘玉紧了紧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青色纻丝补子官服，把手揣在袖管里，缩着脖子呵出了一口白汽。
作为一名大明朝的监察御史，他现在的形象实在算不上体面。但在如今的京城，体面是最没用的东西。
“真冷啊，这鬼天气，跟崇祯朝的年景一样，一年比一年操蛋。”
刘玉在心底默默吐槽。
身为一个刚从985大学历史系毕业、还没来得及接受社会毒打就穿越过来的高材生，刘玉非常清楚，大明这艘破船已经漏水漏到甲板了。而他，很不凑巧地，在三个月前穿越成了这个倒霉催的言官。
在大明当言官，基本上等于站在断头台边上跳极乐净土。往左一步是阉党那帮太监的皮鞭皮鞭加皮鞭，往右一步是东林党那帮道德圣人铺天盖地的口水。
刘玉两边都不想选，他只想活命，顺便看看能不能把这只剩十七年的大明江山往回拉一把。起码，不能让建奴那帮连澡都不洗的野蛮人进了中原。
所以，三个月前，他在什刹海的一家茶馆里，搞了一次“偶遇”。
那时候，当今皇上朱由检还是信王。
当时的信王殿下正因为自家皇兄天启皇帝的身体一天天垮下去而惶惶不可终日。刘玉就在那个时候，端着一碗大碗茶，慢悠悠地坐在了信王对面。
“殿下，不出百日，大位必更迭，而您，便是这紫禁城的新主人。”
这是刘玉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当时朱由检的反应很有意思，脸色惨白，猛地一拍桌子，指着刘玉的鼻子骂他“狂悖逆贼，妖言惑众”，恨不得立刻让王承恩把他扭送顺天府。
但刘玉没慌，他只是抛出了几个“预言”。
比如七月里，辽东会有一次小规模的哗变，朝廷会用三万两银子平息；八月里，陕西那边的旱灾会蔓延到韩城，当地知县会被饥民围堵；最重要的是，天启皇帝喝的那碗“灵露饮”，根本不是什么仙药，而是催命的毒药，天启帝撑不过八月中秋。
大明的信息传播速度很慢，但历史进程却精准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表。
当这些事情一件接一件、连细节都分毫不差地发生时，信王朱由检看刘玉的眼神，已经从看“疯子”变成了看“鬼神”。
昨夜，天启皇帝驾崩了。
没有留下子嗣的朱由检，在战战兢兢中接过了皇帝的玉玺。刘玉的最后一个预言，完美兑现。
“刘御史，王公公出来了。”
身侧，一名同样在殿外候旨的礼部给事中低声提醒了一句。
刘玉拉回思绪，微微抬头。
只见乾清宫厚重的木门缓缓开启，穿着一身簇新织金蟒袍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快步走了出来。他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那是为先帝哭灵留下的，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新贵登基后的精干与警惕。
王承恩的目光在殿外几个候召的官员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缩在角落里的刘玉身上。
那一瞬间，王承恩的眼角跳了跳。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左手的衣袖，里面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刘大人，万岁爷宣您觐见。”王承恩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传进刘玉耳中，却清晰无比。
周围几个言官顿时投来嫉妒和疑惑的目光。
一个从七品的监察御史，在先帝驾崩、新帝登基的第一天，居然比内阁首辅还要先一步获得密呈宣召？这小子什么时候搭上了信王府的线？
刘玉顶着无数道火辣辣的视线，拍了拍衣袖上的落雪，不紧不慢地走上台阶。
经过王承恩身边时，他听到这位年轻的太监总管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刘先生，万岁爷昨夜一宿没合眼。进去后，千万仔细着说话。”
“多谢王公公点拨。”刘玉微微欠身，侧身走进了那道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殿门。
乾清宫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檀香味道，试图掩盖那股若有若无的草药与死亡的腐朽气味。
殿内没有点太多的灯烛，光线显得有些昏暗。在正殿中央，先帝朱由校的梓棺静静地停放在那里，四周白幔低垂，在穿堂风的吹拂下如鬼魅般飘动。
梓棺前，一个穿着白色孝服的少年正跪在蒲团上。
他身形瘦削，肩膀微微耸动，似乎正在低声啜泣。但当刘玉的脚步声停在十步之外时，那少年却缓缓站了起来，转过了身。
那就是朱由检。
如今的崇祯皇帝。
他今年只有十七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但那双眼睛却黑得发亮，里面闪烁着与年龄极不相符的隐忍、自负，以及……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多疑。
“臣，监察御史刘玉，叩见万岁。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玉规规矩矩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在大明混，规矩不能错，尤其是面对一个历史上以“刻薄寡恩”著称的敏感皇帝。
朱由检没有立刻叫平身。
大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朱由检那沉重的目光压在刘玉的背上，像是一块无形的巨石。
过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朱由检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颤音：“刘玉，你当初说，朕会坐在这个位子上。如今，朕真的坐上来了。”
“臣不过是代天言事。”刘玉低着头，声音平静。
“代天言事？”朱由检冷笑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刘玉身前，“那你告诉朕，天，还跟说了什么？是不是说，朕这个皇帝，做不长久？”
这句问话极为诛心。
换个普通的言官，此刻恐怕已经吓得浑身冷汗，连连叩首谢罪了。
但刘玉只是微微抬起头，迎着朱由检那充满了探究与怀疑的目光，语气轻缓却字字清晰：“天对臣说，大明气数未尽，而陛下，将是中兴大明的千古一帝。前提是——陛下得听得进去真话。”
朱由检看着他，眼中的疑虑并没有消散，但紧绷的肩膀却微微放松了一丝。
“真话？”朱由检自嘲地笑了一声，“现在满朝文武，天天在朕耳边说的都是真话。内阁、六部、还有那帮言官，折子像雪片一样递上来。他们都在跟朕说同一件事。”
说到这里，朱由检的眼神陡然变得无比阴鸷，甚至带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恨意。
“他们要朕，杀了魏忠贤。”
朱由检盯着刘玉，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压抑着一头即将出笼的野兽：“刘玉，你觉得，朕该不该杀他？”
来了。
刘玉心中微微一震。
大明历史上的第一个转折点，也是崇祯皇帝人生中的第一个大坑，就这么直挺挺地横在了他的面前。
杀魏忠贤，在后世的历史教科书里，被简写成了一句“崇祯帝即位后，毅然铲除阉党，朝政为之一新”。
可作为一个985历史系的高材生，刘玉太清楚这一刀下去的后果了。
杀了魏忠贤，大明不仅没有“为之一新”，反而像是被抽掉了承重墙的破房子，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开始加速崩塌。
但刘玉没有急着回答。
他看着朱由检那张因为兴奋、紧张而显得有些扭曲的年轻脸庞，忽然笑了笑。
“陛下，臣想先问问，陛下自己……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