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显然没想到刘玉会把问题重新抛给他。
在朱由检的预想中,像刘玉这种“世外高人”一般的存在,应该会像诸葛亮出山一样,立刻给他列出个一二三四,或者大义凛然地支持他剪除奸佞。
“朕意下如何?”
朱由检负手而立,走到一旁的一根盘龙大柱旁。他的手指死死地抠进柱子上的金漆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魏忠贤结党营私,败坏朝纲,残害忠良。这几年,这紫禁城里只知有‘九千岁’,不知有天子!朕当年在信王府,若非战战兢兢、隐忍退让,焉能活到今日?此贼不杀,朕寝食难安!大明朗朗乾坤,岂容一阉竖作祟!”
朱由检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书。
他恨魏忠贤。
这种恨,不仅来自于权力被架空的恐惧,更来自于他骨子里作为朱明皇室的自负。他是老朱家的子孙,怎么能容忍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太监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
在朱由检看来,只要杀了魏忠贤,天下的贤臣就会立刻归心,赋税就会收上来,辽东的建奴就会被荡平,大明就会回到太祖、成祖当年的盛世。
刘玉看着自我感动得眼眶微红的朱由检,内心却是一阵无语。
心想这孩子还是太年轻,被东林党那帮教书先生给忽悠瘸了。
真以为大明的病,是一个魏忠贤就能代表的?
魏忠贤是毒药,但这药,现在是吊着大明最后一口气的‘砒霜’。你把砒霜倒了,换成东林党那帮热气腾腾的‘大补鸡汤’,大明这虚不受补的身体,怕是当场就要拉稀拉到死。
刘玉习惯性地用右手食指关节轻轻扣了扣自己的鼻梁,这是他思考时的标志性小动作。
“陛下觉得,魏忠贤该杀,是因为他贪,还是因为他横?”刘玉缓步走到朱由检身后,轻声问道。
“都有!”朱由检拂袖道,“此贼贪墨之巨,不可估量!且在朝中只手遮天,连内阁都要看他的脸色!”
“那陛下有没有想过,”刘玉微微一笑,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冷嘲热讽,“魏忠贤收上来的那些银子,都去哪儿了?”
朱由检一愣:“自然是进了他的私囊,或是用来豢养那些阉党鹰犬了!”
“陛下错了。”
刘玉摇了摇头,走到乾清宫的一侧窗前,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
“天启五年,辽东军饷告急,魏忠贤从内帑里拨了银子五十万两;天启六年,山东大水,魏忠贤开仓放粮,顺便免了江浙以外十几个府县的丁税;甚至连陛下您成婚时信王府的修缮银子,也是魏公公从太仓里抠出来的。”
“刘玉!你竟敢为阉竖说话?!”朱由检勃然大怒,猛地转身,目光如刀一般射向刘玉。
殿外的王承恩听到这声怒喝,身子猛地一颤,险些撞在门板上。
刘玉没跪,甚至连脸色都没变一下。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眼神看着这位新皇帝。
“陛下,臣不是为魏忠贤说话。魏忠贤是个恶棍,是个流氓,是个该下十八层地狱的死太监。这毫无疑问。但臣想请问陛下,魏忠贤收税,收的是谁的税?”
朱由检皱眉:“天下百姓的税。”
“不对。”刘玉伸出一根手指,“魏忠贤收的是江浙商贾的矿税、茶税、丝织税!收的是那帮日进斗金的盐商、富户的税!至于北方种地的穷光蛋,魏忠贤反而没怎么去压榨,因为他知道,那帮泥腿子根本榨不出油水来,逼急了会造反。”
“而东林党呢?”
刘玉自问自答,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冷笑:“东林党那帮高风亮节的君子,他们身后的金主,正是江浙的商贾,是东南的豪强!他们口口声声‘不与民争利’,这个‘民’,可不是地里刨食的泥腿子,而是家财万贯的缙绅大户!”
“他们天天在朝堂上吵着要废除矿监、税使,要与民休息。好啊,把魏忠贤的人撤了,商税不收了,朝廷要用兵,要赈灾,银子从哪儿来?”
刘玉看着朱由检渐渐僵硬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只能加派辽饷、练饷、剿饷!只能去向陕西、河南那些连树皮都吃光了的农民头上收!”
“陛下,您觉得,是江浙那些坐拥良田万顷、家奴无数的绅士们少交几两银子重要,还是陕西那些被逼得要吃人的泥腿子不造反重要?”
朱由检彻底呆住了。
他的脑子里,从小接受的都是圣贤书里的“仁政”。东林党的老师告诉他,只要天子垂拱而治,重用君子,远避小人,天下自然太平。
可刘玉却用一种近乎残酷的逻辑,撕开了大明朝最丑陋的账本。
“还有,”刘玉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嘲弄,“陛下您信不信,您今天杀了魏忠贤,明天东林党就会上疏,要求陛下免去江南的商税。后天,他们就会要求陛下把遵化铁厂也给关了。”
遵化铁厂是大明北方最大、也是仅存的官办铁厂,这几个字从刘玉口中说出时,语气极其平淡,但若有熟知辽东战局的人在此,定会惊出一身冷汗。
“他们为什么要关铁厂?”朱由检下意识地问道。
“因为官办的铁厂不赚钱,而他们家里的私铁厂,想垄断大明的军器生意。”刘玉笑了笑,“陛下,东林党的君子们,可不仅仅是嘴皮子利索,他们做生意的脑子,比魏忠贤好使多了。”
乾清宫里,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
朱由检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原本以为,自己登基后面临的是一场“正邪之战”。只要他做个明君,杀了奸臣,就能名垂青史。
可现在,刘玉却告诉他,他以为的“贤臣”,其实是一群打着圣人旗号的利益集团;而他恨之入骨的“奸臣”,却是帮他维持着这个帝国财政运转的“恶犬”。
“那……那依你之见,朕该如何?”朱由检的声音有些发飘,原本的自信和自负,在这一刻被刘玉碎得一地。
刘玉看着他,从怀里慢吞吞地摸出一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