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读书人,是君子。君子杀人,不用刀。”
钱谦益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那牧斋公的意思是?”黄立极凑近了些。
钱谦益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种道貌岸然的伪善与毒辣。
“刘玉不是在大殿上标榜自己清廉吗?不是说自己‘家无余财’,只捐了十八两银子吗?”
“那我们,就让他变成大明朝最贪婪、最无耻的贪官!”
钱谦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我已经打听过了。这个刘玉,虽然平时嘴上不饶人,但他终究是个凡人。是个凡人,就有弱点。”
“他住的宣武门外那处宅子,破败不堪;他手底下,除了一个老仆,就只有两个买来的丫鬟。他穷,这是事实。”
“而穷人,往往最抵挡不住的,就是突如其来的巨富!”
钱谦益的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这几天,快过年了。京城里的官员之间,按惯例要互相走动走动。我们不需要直接派人去给他送钱,那样太显眼。”
“我们可以让江南那些在京城做生意的商贾,打着‘仰慕刘大人高风亮节’的旗号,去拜访他。给他送名贵的字画,送价值连城的古董,甚至是……送大把的银票!”
“只要他收了,只要那些东西进了他的宅子。”
钱谦益猛地一握拳,眼神阴狠,“我们就让都察院的言官一起上奏,弹劾他贪污受贿、败坏朝纲!甚至,我们还可以伪造几封他与魏忠贤结党营私的信件,塞进那些礼物中!”
“到时候,人赃并获。就算陛下再怎么信任他,面对铁证如山,也不得不杀他以平息百官之怒!”
此计一出,暖阁内顿时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太毒了!
这就是文官集团最擅长的把戏捧杀与栽赃!
你不是清流吗?我就拿金山银山去砸你。只要你有一丝贪念,只要你收下了一分钱,你那清高的人设就会瞬间崩塌,变成比阉党还要让人唾弃的臭狗屎!
就算你硬骨头不收,没关系,我会派人把东西偷偷塞进你家里,甚至藏在你床底下。到时候东厂和锦衣卫去搜查,搜出来了,你有口难辩!
“高!实在是高!”
钱龙锡忍不住拍案叫绝,“牧斋公此计,杀人不见血。不仅能除掉刘玉,还能让陛下彻底对这种‘沽名钓誉’之辈死心。到时候,朝堂上,依然是我们清流的天下!”
“既然诸位都同意,那此事宜早不宜迟。”
钱谦益站起身,抚了抚颌下的胡须,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仿佛刚才定下恶毒计谋的根本不是他,“明日,我便联络江南商会的几位大掌柜,让他们去办这事。诸位大人,也请在都察院做好准备。一旦时机成熟,务必雷霆万钧,一击必杀!”
“定叫这狂徒死无葬身之地!”黄立极等人纷纷冷笑。
暖阁内,充满了这群“正人君子”们得意而阴冷的笑声。
……
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
刘玉拢了拢身上那件已经有些年头的狐裘,顺着幽长的夹道往外走。
“崇祯这小子上道挺快,就是这疑心病,大抵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治不好了。”
刘玉在心里暗自叹息了一声,那属于后世历史学者的灵魂,再次忍不住开启了鲁迅式的疯狂吐槽。
心想他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大明朝的皇帝与文官的。
这大明朝的历史,翻开来看,每一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可仔细看去,字缝里却全都是“吃人”两个字。崇祯现在是一把上了膛的火铳,满脑子都是怎么把那些想要吃他的文官给突突了。
而自己呢?自己现在就是那个帮他装火药、扣扳机的人。
这是一场豪赌,赢了,大明这艘破船或许还能修修补补再航行个几十年;输了,他刘玉的下场,大概率会比魏忠贤还要惨上一百倍,不仅要被千刀万剐,还得在《明史》里留下一个“佞臣”的千古骂名。
“不过,老子既然来了,这大明的史书,就得按老子的规矩来写!”
刘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径直出了东华门。
青云正牵着那辆破旧的马车在门外候着,冻得直跺脚。瞧见刘玉出来,连忙迎了上去:“老爷,咱们回府吧?这雪越下越大了,家里秋月和水仙丫头已经把地龙烧热了。”
“先不回府。”刘玉摆了摆手,钻进车厢里,“去一趟都察院。”
“都察院?”青云一愣,“老爷,这都到了下衙的时辰了,您去都察院作甚?”
“拿点东西。”刘玉靠在车厢的木板上,闭上了眼睛,“顺便,去看看咱们大明朝那帮‘正人君子’们,今日捐俸之后,气血是否还顺畅。”
马车在风雪中摇晃着,不多时便到了都察院的衙门外。
大明朝的都察院,素来有“风宪衙门”之称,是天下言官的最高机构。这里的官员,品级虽然不高,但权力极大,上可弹劾天子,下可纠察百官。平日里,这帮御史言官们一个个鼻孔朝天,自诩为大明的良心与脊梁。
刘玉下了马车,刚踏进都察院的大门,便听到偏厅里传来一阵阴阳怪气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咱们那位刘御史,今日可是出尽了风头。在东华门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拿十八两碎银子,狠狠地打了诸位部堂大人的脸!”
“何止啊!我可是听说,下朝之后,陛下又将他单独召进了乾清宫!在里面待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才出来!”
“啧啧,真不愧是天子跟前的大红人啊。人家这马屁拍得,先是逼着百官捐俸,替陛下省了银子,后又不知道在乾清宫里进了什么谗言。我看哪,咱们这都察院的池子太小,怕是装不下这尊真佛咯!”
说话的是几个与刘玉同级的监察御史,平时就看刘玉这副吊儿郎当的做派不顺眼。
近日在东华门外被迫大出血,心里更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此刻正聚在火盆边上,烤着火,嚼着舌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