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朱由检才缓缓抬起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刘玉。
“刘玉。”
朱由检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中却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真诚与关切:“你今日在朝堂上,骂那些东林党骂得太狠了。把他们的底裤都给扒了下来。如今,朕在宫里大开杀戒,他们很快就会知道是朕在反击。”
“朕有高墙大内保护,他们一时半会奈何不了朕。可是你呢?”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刘玉面前,眉头紧锁:“你只是个七品御史,家住城外,每日上朝都要穿过大半个京城。这帮伪君子,逼急了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他们若是对你暗下杀手……”
“王承恩!”朱由检没等刘玉回答,便对着殿外大喊了一声。
“奴婢在。”王承恩应声而入。
“去,从锦衣卫大汉将军里,挑两个武艺最高强、身家最清白的,暗中跟在刘御史身边保护!若是刘御史少了一根头发,朕要他们的命!”
“且慢。”
刘玉笑了。
他那张清俊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玩世不恭与极度自信的笑容。
“陛下,您的好意臣心领了。但锦衣卫,还是留着保护陛下自己吧。”
刘玉掸了掸官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夜宵:“臣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搅屎棍,他们要杀我?没那么容易。”
“你不要托大!”朱由检急了,“那帮人可是连先帝都敢……”
“陛下放心,臣自有脱身之法,也自有保命的底牌。”
刘玉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告退礼:“夜深了,臣也该回去睡个安稳觉了。明日一早,这京城,怕是又要热闹了。”
说罢,刘玉不等朱由检再劝,转身大步走出了乾清宫。
看着刘玉那挺拔而从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朱由检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万岁爷……”王承恩小声地问道,“那锦衣卫的人,还派吗?”
“……不用了。”朱由检叹了口气,随即眼神一冷,“他既然说有办法,那就让他去。朕现在要做的,是盯紧魏忠贤,把这紫禁城,变成铁桶一个!”
……
夜色深沉,大雪虽停,但京城的空气却因为极致的严寒而仿佛凝固了一般。
就在皇宫里上演着血腥大清洗的同时,在京城东南角的一处隐秘的宅院里,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这是一座典型的江南园林式宅邸,虽然身处北方,但院内的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却无一不透着精致与奢华。即便是寒冬腊月,暖阁内的地龙依然烧得滚烫,让人仿佛置身于阳春三月。
暖阁的四周,垂着厚厚的波斯绒毯,将里面与外界彻底隔绝,不仅防风,更防偷听。
此刻,暖阁内正坐着七八个身穿常服的老者。
如果刘玉在这里,一定会认出,这几个老头子,正是如今大明朝堂上呼风唤雨的东林党核心大佬。
内阁首辅黄立极,左都御史钱龙锡,吏部尚书王永光,以及刚刚从江南赶来的东林党魁首钱谦益。
几人围坐在一张红木圆桌旁,桌上摆着精致的江南茶点和上等的龙井,但却没有一个人有心思去品尝。
“诸位,今日朝堂上的事,大家都看到了。”
左都御史钱龙锡率先打破了沉默,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悲天悯人表情的脸上,此刻却布满了阴霾与愤怒,“陛下不仅驳回了重启袁崇焕的提议,反而封了毛文龙那个海盗!甚至……甚至还用崔呈秀的供状,逼着我们当众捐俸!”
“奇耻大辱!简直是斯文扫地!”
吏部尚书王永光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胡子气得直抖:“陛下这是被阉党蒙蔽了双眼!他居然还要派人去查崔呈秀的名单,这分明是要对我们清流赶尽杀绝啊!”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一直闭目养神的钱谦益,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这位江南文坛的领袖,东林党背后的精神图腾,虽然今年已经四十多岁,但保养得极好,面容清癯,透着一股儒雅的仙气。
但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副仙风道骨的皮囊下,藏着一颗多么精于算计、冷酷无情的心。
“陛下年轻,偶尔受些蒙蔽,也是有的。但最让我担心的,不是陛下。”
钱谦益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水面上的茶叶,语气平静,却暗藏杀机,“而是那个叫刘玉的小御史。”
听到“刘玉”这个名字,暖阁内的空气顿时骤降了几度。
黄立极的脸色难看极了。他堂堂内阁首辅,今天在大殿上,硬生生被刘玉这个从七品的小官给逼得捐了五百两银子,脸都丢到姥姥家了。
“牧斋公说得对。”黄立极咬牙切齿地说道,“这个刘玉,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谁曾想,他竟是个比魏忠贤还要毒辣的搅屎棍!”
“他不仅看穿了我们在辽东的布局,一语道破了毛文龙的作用。更可怕的是,他似乎完全摸透了陛下的心思。今日逼我们捐俸,分明就是他在背后给陛下出的毒计!”
“此人不除,我们在朝堂上的日子,怕是永无宁日。”
钱龙锡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不错。刘玉就像是一把刀,一把被陛下握在手里、专门用来对付我们这帮江南缙绅的刀。只要有他在,陛下就会变得越来越难以掌控。长此以往,我们在江南的那些产业、那些生意,全都要被他搅黄!”
“那依诸位之见,该如何除掉他?”王永光沉声问道。
“杀了他!”一个年轻些的官员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找几个死士,在城外半路上动手,就说是流寇干的。一个七品官,死了也就死了!”
“愚蠢!”
钱谦益冷冷地瞥了那人一眼,毫不留情地训斥道:“你当这是在江湖上好勇斗狠吗?刘玉现在是陛下眼前的红人,若是他突然横死街头,陛下会怎么想?魏忠贤又会怎么想?到时候锦衣卫和东厂倾巢而出,你以为你能脱得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