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和刘玉对视了一眼。
“让他进来。”朱由检的声音瞬间冷了下去,恢复了那种帝王应有的威严与深沉。
殿门被缓缓推开,一股裹挟着寒气的夜风涌入。
魏忠贤像是一只在暗夜里刚刚捕猎归来的老蝙蝠,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大殿。
此刻的魏忠贤,与刚才离去时的狼狈判若两人。他的身上虽然还穿着那件发白的常服,但衣摆的下缘,却沾染着几点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迹。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一双老眼却在昏暗的烛火下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嗜血的光芒。
“老奴魏忠贤……叩见万岁爷。”
魏忠贤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嘶哑,却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
“查得如何了?”朱由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魏忠贤猛地磕了一个头,抬起那张老脸,急促地喘息着:“回万岁爷……老奴奉旨,调集了东厂最精锐的番子,将大内三十六局、二十四衙门,连同御膳房、太医院,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像梳篦子一样过了一遍!”
“结果呢?”朱由检的手指死死地扣住了御案的边缘。
“触目惊心……触目惊心啊万岁爷!”
魏忠贤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和兴奋而变了调:“老奴不查不知道,一查……简直要吓掉老奴的半条命!这紫禁城里的宫女太监,绝大多数,竟然都已经被人买通了!”
“御膳房负责给万岁爷试菜的两个小太监,他们的爹娘前个月在江南老家,刚刚被不知名的大善人赠了百亩水田!太医院的两位太医,暗中与江南商贾通信频频,甚至连那方治风寒的药单子里,都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门道!”
“更可怕的是……就连万岁爷寝宫外负责洒扫的几个粗使宫女,她们的枕头底下,竟然搜出了东林党几位大人的私信,信里甚至在打听万岁爷每晚几时就寝、几时翻身!”
魏忠贤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沾着血迹的名册和信件,高高举过头顶。
“万岁爷,这宫里……这宫里根本就不是天家的内院,这分明是外朝那些大人们设下的一张大网啊!他们把万岁爷您,当成了网里的一条鱼啊!”
轰!
虽然刘玉刚才已经给他打过预防针,但当这血淋淋的事实真的摆在面前时,朱由检的脑子还是“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倒流,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他们居然真的敢!
他们居然连自己几时翻身都要记录在案!
自己在这紫禁城里,就如同一个赤身裸体的囚徒,被无数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死死盯着。只要那帮人愿意,随时可以在自己的饭菜里下毒,随时可以在自己熟睡时用枕头捂死自己!
皇帝?
狗屁的皇帝!
“有多少人?”朱由检咬着牙,声音仿佛是从九幽地狱里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杀意。
“回万岁爷……经过老奴手底下的番子连夜突击拷问,证据确凿,确与外廷有勾连者,有一千三百余人;疑似有牵连、交代不清者,有两千余人!”
魏忠贤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万岁爷,这些人,现已被东厂全部控制在神武门外的下房里。该……该如何处置?”
三千多人!
大内总共也不过几万名宫女太监,这一下子就揪出了十分之一的眼线。
朱由检的身体微微发抖,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僵硬地转向了站在一旁的刘玉。
那眼神中,有询问,有犹豫,但更多的是一种等待被点燃的疯狂。
刘玉平静地迎着朱由检的目光。
在这幽暗的大殿里,在先帝那漆黑的梓棺旁,刘玉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悲悯。
他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用一种极其缓慢、却如钢铁般坚硬的语气,吐出了两个字:
“全杀。”
朱由检的瞳孔猛地一缩。
“刘玉,你……”
“陛下。”刘玉毫不退避地打断了皇帝,“臣刚才说过,宁可错杀三千,绝不放过一个。这三千人里,或许有被冤枉的,或许有罪不至死的。但只要有一个漏网之鱼,明日躺在这棺材里的,可能就是陛下您。”
“仁慈,是对待天下百姓的。对待这些潜伏在您身边的毒蛇,您的仁慈,就是对自己、对大明江山最残忍的背叛!”
刘玉的声音如同重锤,狠狠地砸在朱由检的心头。
是啊。
朕是皇帝。
为了活下去,为了大明,区区三千个奴婢的命,算得了什么?!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眼眸中已经只剩下了属于冷酷帝王的绝对无情。
他转过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魏忠贤,一字一顿地说道:
“魏忠贤,你听清楚了。”
“这三千余人,一个不留,全都给朕杀了!尸体趁夜拉出城外,乱葬岗就地掩埋!若是明日天亮前,这宫里还有半个不干净的余孽,朕就拿你的九族来填坑!”
“遵旨!老奴遵旨!”
魏忠贤激动得浑身发抖。
杀人,这是他最擅长的事。而且,杀的还是外廷安插进来的眼线,这简直就是帮他除掉了最大的隐患。只要皇帝还需要他去杀人,他这颗项上人头,就算是彻底保住了!
“老奴这就去办,绝不让万岁爷有一丝挂念!”
魏忠贤磕头如捣蒜,随即像是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豺狼,迅速从地上爬起,倒退着出了大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
大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但此刻的死寂,却因为刚刚那道冷酷的杀戮旨意,而充满了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朱由检有些虚脱地跌坐在龙椅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三千条人命,就在他的一句话之间,灰飞烟灭。
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如此大规模地、不加掩饰地展现出皇权的血腥与残暴。但他却没有感到丝毫的悔恨,反而有一种打破了某种枷锁后的变态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