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太和门前的漫天风雪，似乎都因“毕自严”这三个字，硬生生地停滞了一瞬。
当崇祯皇帝朱由检以不容置疑、近乎暴烈的姿态，宣布八百里加急起复那位大明朝最铁面无私的“算盘精”接管户部时，东林党的文官们，彻底被砸懵了。
首辅黄立极僵立在百官之首，脸色灰败得宛如刚从坟墓里爬出的干尸；左都御史钱龙锡更是双腿发软，几乎要死死攀住身旁的蟠龙柱才不至于瘫软倒地。
他们太清楚毕自严的手段了！那位活阎王一旦坐镇户部，别说让他们从中捞油水，只怕他们往年在太仓账面上做的手脚、挖下的亏空，都会被那个六亲不认的老顽固一笔笔抠出来，逼着他们倾家荡产来填坑！
有了毕自严这座大山死死压在头顶，谁还有心思去管卢象升和孙传庭这两个小鱼小虾？
“既然诸位臣工对毕大人的起复没有异议，那英国公扩建三大营之事，便如此定了。”
朱由检端坐于龙椅之上，将群臣的惊恐与退缩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冷笑：“卢象升、孙传庭，即刻入三大营，协助英国公招兵买马。内阁，今日便将票拟送入司礼监！”
这一次，太和门前死一般寂静，再无一人敢跳出来高呼“祖制不可违”。
在自身利益面临毁灭性打击的巨大威胁前，所谓的祖制、所谓的气节，统统被这帮“正人君子”抛到了九霄云外。连黄立极都像是一只斗败的公鸡，乖乖垂下头，咽下了这口黄连。
刘玉站在言官队伍的末尾，双手拢在袖中，舒舒服服地打了个哈欠。
“打蛇打七寸，杀猪捅脖子。崇祯这小子，到底是把老子的精髓学到了几分。”刘玉在心底暗笑，“这帮文官，你不拿刀架在他们的钱袋子上，他们就敢骑在你脖子上拉屎。”
卢、孙二人的去处，就这么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朝堂地震中，毫无悬念地落了听。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东林党在这场交锋中吃了如此大的一个哑巴亏，怎会就此偃旗息鼓？他们在户部和京营的人事上输了一局，就必须在别处找回场子，以彰显文官集团依然是大明朝不可撼动的主宰！
果不其然。
就在朱由检准备宣布退朝之际，刚刚才在户部尚书争夺战中铩羽而归的钱谦益，又慢条斯理地从队列中踱步而出。
这位江南文坛领袖，似乎永远都端着那副悲天悯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做派。
“陛下！”
钱谦益双手高捧牙笏，深深一揖，声音醇厚且充满磁性：“京营之事既定，臣等自当遵旨。然，京师虽安，辽东却危如累卵！建奴虎视眈眈，辽东防线缺兵少将，防务空虚，此乃大明之腹心大患啊！”
朱由检眉头微蹙，冷声道：“钱大人有何高见？”
“臣斗胆，恳请陛下重启一人！”
钱谦益猛地抬起头，眼底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前辽东巡抚，宁远大捷之功臣——袁崇焕，袁大人！”
袁崇焕！
这三个字一出，原本死气沉沉的东林党官员们，瞬间犹如久旱逢甘霖，眼睛全亮了。
“臣附议！”左都御史钱龙锡立刻跳了出来，大声疾呼，“袁大人乃当世名将，昔日宁远城下一炮击毙建奴老酋努尔哈赤，威震辽东！若陛下能起复袁大人，赐其尚方宝剑，总督辽东军务，则辽东可保无虞，建奴必破啊！”
“臣等附议！非袁崇焕不可平辽东！”
呼啦啦，又是一大片文官跪伏于地，那整齐划一的声势，简直比方才反对卢象升时还要浩大。
听着这满朝文武对袁崇焕的疯狂吹捧，站在后头的刘玉，嘴角忍不住疯狂抽搐，内心的吐槽之魂犹如压抑千年的活火山，轰然喷发！
“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大明这帮文官的智商和底线的！可他们今天，还是成功地恶心到了我！”
刘玉在心里破口大骂，恨不得直接指着钱谦益等人的鼻子喷唾沫星子。
“当世名将？威震辽东？你们这帮王八蛋还要不要点脸了？！”
“宁远大捷？那特么是满桂、赵率教在前面拼死拼活打下来的，他袁崇焕躲在城里放了几炮，就把功劳全揽自己身上了！这也就算了，可这哥们儿后来的那些神仙操作，简直能把人气得从棺材里诈尸！”
刘玉的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明末历史中关于袁崇焕的那些“光辉事迹”。
“忽悠大明皇帝，一张嘴就是‘五年平辽’！崇祯问他怎么平，他说是‘聊慰上意’，随口胡诌的！你特么以为这是在菜市场买大白菜讨价还价呢？！拿大明帝国的国运来忽悠皇帝，这叫名将？这叫千古第一大忽悠！”
“更绝的是，这孙子为了和建奴议和，居然私下里跟皇太极眉来眼去，甚至还在建奴闹饥荒的时候，拿大明的粮食去卖给他们！资敌！赤裸裸的资敌！还美其名曰什么‘羁縻之策’！”
“最最最不可饶恕的，是他拿着尚方宝剑，不经皇帝批准，直接跑到皮岛，把大明在建奴后方唯一的一根钉子——毛文龙给砍了！自毁长城！把建奴的后顾之忧扫得干干净净，直接导致后来皇太极毫无顾忌地绕道蒙古，打到了北京城下！”
刘玉冷冷地睥睨着那群跪地磕头的东林党人。
他太清楚这帮人为何要死保袁崇焕了。因为袁崇焕是他们东林党推出来的“军事代言人”！只要袁崇焕掌控了辽东，每年那数百万两的辽饷，就是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辽东，就是东林党最大的提款机！
“陛下，万万不可被这帮伪君子给忽悠了啊！”刘玉微微抬起眼皮，瞥向龙椅上的崇祯。
若是以前的崇祯，听到“五年平辽”这种豪言壮语，估计早就激动得热泪盈眶，立刻把尚方宝剑双手奉上了。
但现在的崇祯，早被刘玉这几天的一系列“毒打”锤炼得脱胎换骨。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俯视着下方声泪俱下的钱谦益和钱龙锡，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反而透着一股冰冷的戏谑。
刘玉之前在南书房里，早就跟他把辽东的烂账、以及袁崇焕的底细扒了个底朝天。朱由检现在看袁崇焕，就像是在看一个挂羊头卖狗肉的江湖骗子。
“钱大人，钱御史。”
朱由检慢条斯理地开了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慵懒，“袁崇焕嘛，确有其才。但重启之事，朕以为，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陛下！”钱谦益急了，“建奴凶猛，兵贵神速，若不早早定下辽东督师，恐生变故啊！”
“变故？能有什么变故？”
朱由检轻笑一声，身子往龙椅靠背上一倚，摆出一副洞悉天下的高深莫测之态。
“诸位臣工天天喊着建奴凶猛，可曾睁开眼睛看看关外现在的局势？”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那建州老酋努尔哈赤刚刚死在宁远城下，如今新主皇太极初登大宝！你们以为他皇太极的位子坐得很稳吗？大错特错！”
“据锦衣卫密报，建奴内部，代善、阿敏、莽古尔泰三大贝勒手握重兵，正和皇太极为了争权夺利明争暗斗！建奴自己家里都已经是狗咬狗，乱成一锅粥了！他们现在哪有精力和胆量来叩关？！”
朱由检冷哼一声，目光凌厉地扫过钱谦益：“趁着建奴内乱，大明现在最该做的，是固守关宁锦防线，同时整顿内政，练就新军！而不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派个好大喜功的人去辽东折腾！”
“辽东的事，朕已有决断，暂用登莱巡抚袁可立镇抚！至于袁崇焕……让他继续在老家歇着吧！等建奴什么时候真把皇太极的汗位坐稳了，朕再考虑用他也不迟！”
轰！
朱由检这番有理有据、逻辑严密的剖析，直接把在场的文官们给听傻了。
钱谦益张着嘴，半晌憋不出一句话。他准备了一肚子吹捧袁崇焕、夸大辽东危机的腹稿，结果被皇帝一句“建奴家里一团糟，不着急”给堵得严严实实！
这是十七岁的皇帝能说出来的话？！这战略眼光，简直像是个在辽东前线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宿将！
刘玉在后面听得忍不住想拍案叫绝。
“漂亮！崇祯这小子，现学现卖的本事还真不赖！用皇太极内部不稳来堵文官的嘴，这招太极拳打得，绝了！”
群臣面面相觑，满心无奈与不甘，却又找不到半点反驳的由头。皇帝连建奴四大贝勒的权力倾轧都门儿清，他们还能拿什么去忽悠？
东林党在袁崇焕的问题上，再次碰了个结结实实的软钉子。
但就在此时，兵科给事中，一个瘦猴般的言官，猛地咬牙，抛出了他们今日准备的最后杀招。
“陛下！”
那瘦猴言官跨出一步，厉声高呼：“袁崇焕之事暂缓，但有一人的罪行，却已到了天怒人怨、不得不惩的地步！臣，弹劾东江镇总兵，毛文龙！”
毛文龙？！
朱由检的眼睛微微眯起，刘玉的嘴角也勾起了一抹看好戏的弧度。
“臣接获江南道御史加急奏报！”
瘦猴言官义愤填膺地高举奏折，“这几日，毛文龙所部在渤海、黄海一带，犹如海盗一般，疯狂拦截、扣押我大明江南商船！甚至公然抢劫船上粮草、生铁等物资，杀害随船伙计百余人！”
“陛下啊！毛文龙这哪里是官军？这分明是无法无天的流寇！江南商贾损失惨重，民间怨声载道，皆言朝廷纵容军阀劫掠百姓！若不将毛文龙革职拿办，斩首示众，大明律法何在？江南民心何在？！”
“臣等附议！毛文龙跋扈嗜杀，祸国殃民，罪该万死！”
这一刻，东林党官员们的情绪攀升至顶点，一个个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啖了毛文龙。
为何？因为毛文龙抢的，根本不是什么寻常商船，而是他们江南财阀偷偷运往辽东、卖给建奴换取暴利的走私船！
毛文龙在海上拦截走私，等于直接挥刀斩断了江南商帮和东林党最粗的一根吸血管道！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们岂能不疯？
然而，听完这番慷慨激昂的弹劾，龙椅上的朱由检却突然笑出了声。
“呵呵……哈哈哈哈！”
朱由检的笑声中满是不屑与嘲弄，他用一种看白痴般的眼神盯着那个瘦猴言官：“抢劫商船？杀害百姓？”
“朕怎么听兵部传来的捷报说，毛将军在海上截获的，分明是意图潜逃出关、给建奴运送粮草生铁的通敌匪徒啊？！”
“什么？！”瘦猴言官懵了，群臣也齐齐傻眼。
“大明律例，私通建奴，走私战略物资者，形同谋反，杀无赦！”
朱由检猛地一拍龙案，声若洪钟，“毛将军孤悬海外，杀这些卖国求荣的狗汉奸，不仅无罪，反而有大功！朕已下旨，将那些截获的物资，全数赏赐给东江镇充作军饷，并对毛将军大加嘉奖！”
“尔等言官，不去查查那些走私贼是受了江南哪家商号的指使，反倒在朝堂上替汉奸鸣冤叫屈？！你们的良心，难道都被狗吃了吗？！”
静！
太和门前死一般的寂静！
朱由检这一手“指鹿为马”、“强行护短”，简直霸道到了极点！你说那是商船？朕偏说那是通敌的匪徒！你敢替匪徒喊冤，你是不是也有通敌的嫌疑？！
在这顶“通敌卖国”的超级大帽子面前，刚刚还义愤填膺的东林党官员们，瞬间集体哑火。一个个缩着脖子，憋得满脸通红，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噗嗤——”
站在言官队伍末尾的刘玉，看着这帮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们吃瘪的滑稽模样，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声轻笑，在死寂的朝堂上显得格外突兀，却也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所有东林党人的脸上。
气人！太特么气人了！
群臣无奈，只能在寒风中硬生生咽下这口夹着冰渣子的恶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