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钱?”
刘玉立在言官队列最末,双手拢在袖中,冷眼俯视着金砖上哭天抢地的户部尚书郭允厚,心底溢出一声极尽嘲弄的冷笑。
若将大明朝的账本翻开,那歪歪斜斜的字里行间,分明写满了“仁义道德”。可若在深夜里细细端详,便能从字缝里抠出两个血淋淋的大字——“没钱”!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这帮大明文官。口口声声太仓空虚,喊着国库里连耗子都要饿死,可当年给天启帝修陵寝时,几百万两真金白银如流水般泼洒,怎不见有人站出来喊穷?
宫阙修缮、后妃大婚,乃至宗室藩王如猪猡般圈养的赏赐,加上各地权贵巧立名目的开销——桩桩件件加起来,轻轻松松逾千万两巨款!那时候,户部官老爷们的算盘打得劈啪作响,批起银子来比谁都痛快!
如今英国公要三百万两练兵,为大明朝续命,这郭允厚倒好,直接趴在地上装起了死狗。
归根结底,大明朝的税根早烂透了!
江南富甲天下,那些茶商、盐商、丝绸巨贾富得流油,连夜壶都恨不得镶金嵌玉。可他们交税了吗?半个铜板都没交!因为他们背后站着的,正是朝堂上这群满嘴“孔孟之道”的东林党!士绅不纳粮,商贾免商税,这帮吸血鬼硬生生把大明的根基啃噬殆尽!
所有的重担,全压在了西北那些连树皮都啃光的苦哈哈身上!
农民的骨髓都被榨干了,国库还能有钱?天下的财富,全捂在这帮伪君子的地窖里发霉发臭!
此刻的龙椅之上。
朱由检死死盯着地上的郭允厚,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最终凝固成一种出离愤怒的铁青。
“没钱?!”
他猛地一掌拍在雕龙扶手上,霍然起身。指着郭允厚的鼻子,声如炸雷,在太和门前滚滚回荡:“好一个没钱!朕的大明,江南半壁繁华如锦,东南海贸日进斗金!你身为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如今建奴叩关在即,流寇四起,朕要练兵,你竟敢跟朕说没钱?!”
“陛下息怒啊……”郭允厚伏在地上,抖如筛糠,额头磕得砰砰作响,“老臣句句属实!历年积欠如山,江南赋税又屡遭灾荒,实在收不上来啊……”
“闭嘴!息怒?朕看你是欺君罔上!”
朱由检彻底被激怒了。他忍了这帮文官整整三天,好不容易借张维贤之手敲定了扩军之事,这老匹夫竟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卡脖子!这无异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狠狠甩了他这个天子一记响亮的耳光!
皇帝想干点实事,文官就祭出“没钱”二字,轻描淡写地封杀一切念想!
“既然你这户部尚书筹不到钱,连区区三百万两都拿不出来,朕还要你这废物何用?!”朱由检双目赤红,大袖猛地一挥,厉声咆哮,“来人!扒了郭允厚的尚书官服!即刻降职,贬为庶民,给朕轰出太和门——!”
“陛下!陛下饶命啊——!”
郭允厚凄厉的惨叫声划破长空。两名如狼似虎的大汉将军大步踏上,毫不留情地摘去他的乌纱帽,粗暴地剥下那身绯红色的飞禽补子官服。在满朝文武震悚的目光中,堂堂户部尚书就像条死狗一般,被硬生生拖了出去。
太和门前,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谁也没料到,天子今日竟如此雷厉风行,根本不给内阁求情的余地,直接痛下杀手。
“户部,乃国之钱袋子,不可一日无主!”
朱由检余怒未消,锋锐如刀的目光扫过群臣,“郭允厚无能,那你们就给朕举荐个有能耐的!谁能替朕筹齐这三百万两扩军银,谁,就是新的户部尚书!”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危局之中,亦藏转机。
内阁首辅黄立极与左都御史钱龙锡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色。郭允厚被罢固然可惜,但这户部尚书的位子,绝不能落入旁人之手。若让皇帝提拔个不听话的孤臣管了钱袋子,东林党在江南的财路可就彻底断了!
“陛下!”
黄立极立刻手捧牙笏,大步出列,神情庄重而肃穆:“户部干系重大,非德高望重、精通理财之大儒不能胜任。老臣举荐礼部右侍郎——钱谦益钱大人!钱大人乃江南文坛领袖,深谙东南民情,若由他出任户部尚书,定能理顺天下财赋,为陛下解忧!”
话音刚落,东林党的官员们顿时如逢甘霖,呼啦啦站出了一大片。
“臣等附议!钱大人乃当世鸿儒,品行高洁,定能胜任此职!”
在一片附和声中,一位身着绯色官服、面容清癯、蓄着三绺长须的中年官员,迈着从容的八字步,不疾不徐地步出队列。
他先是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冠,随后对着朱由检深深一揖。那副仙风道骨、悲天悯人的姿态,拿捏得可谓炉火纯青。
“微臣钱谦益,若能为陛下分忧,便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
钱谦益?
听到这个名字,隐在人群后方的刘玉,眼角不受控制地狂抽了两下。内心那股疯狂的吐槽之魂,犹如岩浆喷发般直冲天灵盖。
哎哟喂!他当是谁呢,原来是名震江南的“水太凉”钱大人啊!
刘玉在心底笑得险些背过气去,看向钱谦益的眼神,宛如在欣赏一个绝世笑话。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帮东林党为了死捂国库,竟把这位极品大忽悠给搬上了台面!
这位钱大人是个什么货色?平日里袖手谈心性,大义凛然,满嘴忠君爱国;真到了国破家亡、建奴兵临南京城下时,他拉着小妾柳如是要投水殉国。结果呢?脚指头刚沾了点水,便留下一句千古名言——“水太凉,不能下”!
转头就剃了发,美其名曰“头皮痒”,屁颠屁颠跑去给建奴当了奴才,一身骨气连个青楼女子都不如!
让这种骨头比泥鳅还软的伪君子去管大明的钱袋子?那他娘的还不如直接把国库钥匙打包,八百里加急寄给关外的皇太极!
若真让他坐上户部尚书的位子,这三百万两军饷,绝对会被他用各种冠冕堂皇的借口,巧妙摊派到那些易子而食的饥民头上;而他背后的江南富商们,连一根汗毛都不会伤到!
“钱谦益……”朱由检端坐龙椅,眉头紧锁。他对这位江南文坛领袖显然缺乏信任,可一时之间,却又想不出更合适的人选来驳回内阁的举荐。
就在黄立极等人以为胜券在握,钱谦益已准备撩起官服下跪谢恩之际——
“陛下,臣以为,钱大人万万不可接任户部尚书之职!”
一道极度不和谐、甚至透着几分戏谑的清朗声音,突兀地划破了太和门广场的沉闷。
群臣愕然,循声望去。
只见刘玉穿着那身洗得泛白的青色鹭鸶补服,双手依旧拢在袖中,晃晃悠悠地从言官队列里踱了出来。嘴角,还挂着一抹气死人不偿命的假笑。
“刘玉!你这黄口孺子,又想在御前胡言乱语什么?!”钱龙锡气得胡须乱颤,指着刘玉厉声呵斥。
钱谦益则微微眯起双眼,上下打量着这个传闻中极为难缠的年轻御史。他强压愠怒,端出一副长者风范:“刘御史,老夫自问为官清廉,不知何处得罪了你,竟惹得你在御前如此攻讦老夫?”
“攻讦?钱大人言重了,下官这可是为了您的身家性命着想啊!”
刘玉踱步至大殿中央,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钱大人诗词歌赋冠绝江南,下官是打心眼里佩服的。可管国库不是吟诗作对,那是需要真金白银的!既然钱大人自告奋勇,那下官斗胆请教一句——这三百万两练兵的银子,钱大人打算从哪儿变出来?”
钱谦益显然早有腹稿,他从容抚须,傲然答道:“自然是开源节流!对内,削减宫廷用度;对外,号召天下士民共赴国难,各地加派些许剿饷,以济军需。只要上下一心,区区三百万两,何足道哉!”
“哈哈哈哈——!”
刘玉闻言,猛地仰天大笑。那笑声中透着极致的讥诮与狂放,震得周遭官员纷纷皱眉掩耳。
“好一个开源节流!好一个加派剿饷!”
刘玉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神瞬间化作森寒的刀锋,直逼钱谦益的面门:“钱大人,您口中的‘天下士民’,指的究竟是江南那些坐拥良田万顷、却不用交一粒粮食的豪绅巨贾?还是西北那些连草根都啃光了、只能卖儿卖女的苦哈哈?!”
钱谦益面色一变,强辩道:“自然是天下黎民……”
“放你的狗屁!”
刘玉毫不留情地爆了粗口,一指头几乎戳到钱谦益的鼻尖上,“天下黎民早被你们榨成干尸了!你所谓的加派,就是继续把刀架在快饿死的百姓脖子上放血!再加派下去,就不是筹军饷,那是逼着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去造反!去当流寇!”
“你……你辱没斯文!”钱谦益气得面色铁青,指着刘玉的手指哆嗦个不停。
“斯文能当饭吃吗?能当军饷发吗?!”
刘玉猛地一甩大袖,转身直面龙椅上的朱由检,声如洪钟,响彻云霄:“陛下!大明如今的财政,早已病入膏肓!想要救大明,就必须敢于向那些江南的盐商、海商、大地主们开刀!必须把他们偷逃的税款,一笔一笔地抠出来!钱大人是江南士绅的领袖,他去管户部,怎么可能去割自己人的肉?他若去了,大明的国库只会破产得更快!”
朱由检听得热血沸腾,猛地一拍龙案:“刘玉说得对!户部尚书,绝不能是个只知道向百姓加派的软骨头!刘玉,既然你把钱谦益批得体无完肤,那你告诉朕,谁能担此重任?!”
刘玉深吸一口气,敛去所有的漫不经心,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双手抱拳,高举过头顶,掷地有声地吐出了一个在历史长河中熠熠生辉、却被大明朝廷雪藏已久的名字。
“臣举荐——原户部右侍郎,如今闲住避居的,毕自严,毕大人!”
毕自严!
这三个字一出,黄立极和钱龙锡的脸色瞬间变得犹如吞了死蝇般难看。
他们太清楚毕自严是谁了。
这位可是大明朝真正的理财奇才,一个铁面无私的“算盘精”!当年他在户部任职时,手段冷酷严苛,硬生生从贪官污吏和奸商手里抠出了无数真金白银。他不管你出身何党,不问你背后靠山是谁,只要欠了朝廷的钱,他就算扒了你的皮也要把账追平!
正因他太清廉、太较真,几乎得罪了满朝文武,最终被众人联手倾轧,黯然辞官回乡。
“陛下!毕自严此人性格乖张,不通人情,且已罢官多年,岂可骤然起复?!”黄立极急得满头大汗,慌忙出声阻拦。
“不通人情?户部管的是天下的钱袋子,要什么人情?!要的就是铁面无私!”
朱由检双目圆睁,眼中爆射出前所未有的精光。他太需要一个不怕得罪人的孤臣干吏来替他理财了!
“传朕的旨意!”
朱由检根本不给东林党半点反驳的余地,大手一挥,霸气十足地一锤定音:“八百里加急,即刻发往山东!起复毕自严为户部尚书,令其星夜兼程进京履职!这三百万两练兵的银子,朕就交给他来筹!谁若敢阻拦,郭允厚就是他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