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南书房内,地龙烧得仿佛能把青砖给烤化了。
听完刘玉那堪称“空前绝后”的诈骗计划,大明朝硕果仅存的顶级勋贵、世袭罔替的英国公张维贤,足足愣了半柱香的时间。
这位在沙场上舔过血、在朝堂上护过驾的老将,那双浑浊却精光四射的老眼里,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七品青袍、满脸人畜无害的年轻御史,就像是在看一个刚刚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活阎王。
“你……你这后生……”
张维贤颤抖着手指着刘玉,憋了半天,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犹如洪钟大吕般的大笑,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手中的拐杖在金砖上杵得震天响。
“好毒的计!好阴的招啊!哈哈哈!”张维贤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阴谋诡计多如牛毛,却从未见过如此明目张胆、指鹿为马的阳谋!用大明最烂的摊子,去骗这帮酸儒的银子!这特么简直绝了!”
朱由检也被这君臣相得的气氛感染,脸上的颓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狂热与兴奋。
“老国公,您看此计可行?”
“可行!太可行了!”张维贤一拍大腿,“陛下,老臣这把老骨头,今天就算是卖给您和这位刘御史了!明日早朝……哦不,您不是要摆烂吗?那咱们就晾他们几天,等他们饿得头昏眼花,老臣再去朝堂上点这把火!”
三人一拍即合,在这温暖如春的南书房里,敲定了大明朝历史上最大的一场“朝堂诈骗案”。
……
时间,就像是宣武门外那破旧胡同里的冻狗,在一阵阵刺骨的寒风中,艰难地熬过了五天。
这五天里,大明朝的国家机器彻底停摆了。皇帝躲在深宫里“养病”,对外面递进来的奏折看都不看一眼。江南的盐商因为拿不到批文急得跳脚;吏部等着补缺的官员因为没有圣旨而在京城里坐吃山空;各路走私商队的保护伞因为没有朝廷的遮掩,被沿海的官军盘查得心惊肉跳。
东林党的文官们,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们不怕皇帝勤政,就怕皇帝真的撂挑子不干了!
第五天清晨,风雪初霁。
当东华门外那沉重的钟声终于敲响,司礼监太监扯着公鸭嗓子喊出“皇上病愈,今日复朝”的时候,聚集在太和门外的文武百官们,简直比过年还要高兴。
“终于熬出头了!皇上这是撑不住,要向咱们妥协了!”
内阁首辅黄立极揣着手,和身旁的左都御史钱龙锡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得意眼神。
在他们看来,皇帝终究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哪里熬得住这国家停摆的巨大压力?今天这早朝,只要大家稍微给个台阶下,不仅能顺理成章地否决掉卢象升和孙传庭的任命,还能借机让皇帝下个罪己诏,彻底巩固文官集团的票拟大权。
刘玉穿着那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御史服,像个幽灵一样站在言官队伍的最后面。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冷眼看着前面这群喜上眉梢的“大明栋梁”,在心里默默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这帮大明文官的。可他们对权力和银子的盲目自信,还是超出了我的想象。真以为皇帝是向你们妥协了?一群待宰的肥猪,居然还在为屠夫磨刀的声音而欢呼雀跃。”
“皇上驾到——”
伴随着鞭鸣声,朱由检端坐在龙椅上,脸色虽然还带着几分“病容”,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平静。
例行的三呼万岁之后,还没等黄立极和钱龙锡出列“进言”,武官队伍最前方,那座宛如铁塔般的绯红身影,突然动了。
“老臣张维贤,有本启奏!”
英国公张维贤拄着拐杖,一步步迈出列,声音如滚滚闷雷,瞬间压盖了整个朝堂。
看到这位大明朝的定海神针突然站出来,百官们都是一愣。黄立极的眉头微微皱起,心里泛起一丝不祥的预感:这老家伙平时在朝堂上就像个泥菩萨,今天怎么诈尸了?
“老国公请讲。”朱由检微微前倾身子,十分配合地说道。
“陛下!”张维贤猛地抬起头,一脸的痛心疾首,“老臣身为京营总督,这几日闭门思过,深感惶恐!如今辽东建奴猖獗,西北流寇四起,京畿重地,竟无一支能战之兵可用!三大营军备废弛,老弱病残充斥其间,此乃老臣之罪,亦是大明之危啊!”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嗡嗡作响。
文官们面面相觑。三大营烂,这是大明朝上下心照不宣的秘密。那可是全京城权贵共同的提款机和包工队。你个老不死的英国公,今天突然把这块遮羞布扯下来,是想干什么?要整顿三大营吗?那可是要砸大家饭碗的!
黄立极刚要出声反驳,张维贤却话锋一转,抛出了第一颗重磅炸弹:
“故而,老臣恳请陛下,降旨扩充京师三大营!在现有编制之上,再招募五万精壮良家子,重振神机、五军、三千营之威名!以保我大明京畿万世无虞!”
扩兵三大营?!
这两个词就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中了在场所有文官的心脏。
黄立极张开的嘴巴硬生生地闭上了,钱龙锡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短暂的震惊过后,东林党的大佬们心里瞬间涌起了一阵狂喜!
“扩编三大营?好事啊!天大的好事!”
这帮文官的算盘打得劈啪作响。三大营是什么地方?那是大明朝最大的合法贪腐温床!扩招五万人,就意味着多出五万人的空饷份额!买兵器、修营房、拨粮草,这哪一样不是白花花的银子?这其中的油水,足够兵部、都察院和内阁上上下下吃得满嘴流油!
而且,由英国公这种老牌勋贵牵头,名正言顺,这简直就是皇上被逼急了,主动给权贵集团发放的巨额封口费啊!
“老国公此言,真乃老成谋国之论!”
兵部尚书立刻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满脸堆笑地附和道:“三大营拱卫京师,确实应当扩充!微臣附议!”
“臣等附议!老国公忠心贯日,此举实乃保家卫国之良策!”
一时间,朝堂之上附和声四起,前几天还在因为练兵问题要死要活的文官们,此刻个个像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兴奋得满面红光。
刘玉站在后面,看着这帮为了利益瞬间变脸的伪君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吃吧,尽情地吃吧。这可是老子给你们精心准备的断头饭。现在的狂欢,待会儿就要变成催命的丧钟了。”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强忍着笑意,装出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点了点头。
“老国公所言极是。三大营乃国之根本,扩军之事,刻不容缓。朕准了!”
朱由检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深长:“不过,老国公年事已高,这扩军招兵之事,繁杂无比。朕思虑再三,决定派两个人去协助老国公。”
“传朕旨意,调大名府知府卢象升,升任兵部武选司郎中,兼三大营练兵参将;白身孙传庭,赐同进士出身,授兵部职方司主事,兼三大营练兵游击。此二人即日起,入三大营听用,协助老国公整顿军务!”
哗——!
百官们再次愣住了。
又是卢象升和孙传庭?
五天前,皇上想让他们单独在外面练新军,百官死活不同意。今天皇上居然把他们塞进了三大营?
黄立极摸着胡子,和钱龙锡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不仅没有反驳,反而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嘲笑。
“皇上到底还是年轻啊,这是妥协了!”黄立极在心里暗笑,“想把这两个刺头安插进三大营来夺权?真是异想天开!三大营那是个什么染缸?那是文官和武将共同编织的铁通!这两个毫无根基的雏儿进去,不出三个月,要么被同化成一起吃空饷的废渣,要么就被底下那帮兵痞给排挤得滚回老家!”
只要这支军队还在三大营的框架内,还在兵部的眼皮子底下,那就是文官集团嘴里的肉!
“陛下圣明!老臣定当悉心教导这两位后起之秀!”张维贤十分配合地高声谢恩。
内阁首辅黄立极也适时地站了出来,拱手道:“陛下顺应天意,整顿京营,实乃大明之福。这卢、孙二人既然是协助老国公,臣等内阁自然不会再有异议,今日便可票拟。”
一场前所未有的君臣和谐,仿佛在这太和殿上完美上演。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风波即将以文官集团的大获全胜而完美收官的时候,刘玉布置的终极杀招,终于亮出了獠牙。
张维贤清了清嗓子,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突然挤出了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谄媚笑容。
“陛下,既然扩充三大营之事已经定下,老臣还有一事相求。”
“讲。”
“常言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五万精壮之士,招募安家之费,打造盔甲火铳之费,人吃马嚼之费,绝非小数目。老臣粗略算了一下,为了让三大营重现当年成祖爷的神威,这扩军的第一笔开销,至少需要……三百万两白银!”
张维贤狮子大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此事既是国之大计,又是兵部名正言顺的军务。老臣恳请陛下下旨,着户部即刻从太仓中拨发三百万两现银,入京营武库,以壮军威!”
轰隆——!
这三百万两白银的数字一出来,刚才还沉浸在分赃喜悦中的东林党官员们,瞬间就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尤其是户部尚书郭允厚。
这位掌管着大明帝国钱袋子的老头,此刻就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队列里扑了出来。
“三百万两?!老国公,您怎么不去抢啊!”
郭允厚指着张维贤的鼻子,声音尖锐得都破了音,眼泪当场就飙了出来。
“陛下!国库没钱啊!太仓的老鼠都饿得去啃城墙砖了!九边的军饷已经欠了三个月,江南的水灾还要赈济。太仓的账面上,现在连三十万两现银都凑不齐!您就是把老臣的骨头拆了熬汤,也榨不出三百万两来啊!”
文官集团的逻辑,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扩充三大营,让兵部和内阁捞油水,这是天大的好事;但你要让户部从国库里拿真金白银出来?门儿都没有!国库的钱,那是他们用来填补各种亏空、维持庞大利益链条的本钱,怎么能给丘八当军饷?!
黄立极也慌了。他万万没想到,英国公这老匹夫,挖了个坑在这里等着他们!
“老国公,扩军固然重要,但户部确实艰难。这三百万两实乃天文数字,不如缓行,先拨个十万两……”
“放屁!”
张维贤根本不给黄立极面子,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拐杖把汉白玉地面戳得火星四溅。
“十万两?!你当是打发叫花子呢?!老夫是要练能打建奴的神机营,不是让你们去青楼听曲儿!刚才扩军的时候,你们内阁和兵部叫得最响,现在到了出钱的时候,你们就给老夫装死是吧?!”
张维贤转过头,对着朱由检大声疾呼:“陛下!保卫京畿,乃是大明生死存亡之秋!户部今日推诿,明日若建奴兵临城下,难道让郭尚书拿算盘去砸建奴的铁骑吗?!请陛下圣裁,若户部不拿钱,老臣这就一头撞死在这太和殿上!”
这下子,局面彻底反转了。
五天前,是文官集团用撞柱子逼皇上;今天,变成了英国公用撞柱子逼户部拿钱。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吵成一锅粥、狗咬狗的文武百官,心里简直爽到了极点。刘玉这招“借尸还魂”,不仅把新军的编制给骗到了手,现在还要正大光明地从这帮贪官的牙缝里往外抠肉!
“郭尚书。”
朱由检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皇威:“老国公所言极是。三大营扩军,是刚才满朝文武一致赞同的国策,内阁也答应了票拟。怎么,如今到了出钱的时候,你户部就要抗旨不遵吗?”
“陛下冤枉啊!”郭允厚跪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非是老臣抗旨,实在是太仓没钱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老臣真的是走投无路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