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御史?”张维贤眉头一皱,上下打量着这个穿着七品青袍的年轻人,“老夫欲为陛下分忧,重整京营,有何不可?”
刘玉慢吞吞地从阴影里走出来,对着张维贤拱了拱手,脸上挂着那副气死人不偿命的假笑。
“老国公忠心贯日,下官佩服。但是……”
刘玉话锋一转,眼神瞬间变得如刀锋般锐利,直刺张维贤的眼睛。
“老国公若是真去动三大营,下官敢拿项上人头打赌——不出三个月,您老人家就得‘暴毙’在自家府邸的床榻之上。而且,绝对查不出任何死因,太医院的太医一定会告诉陛下,您是偶感风寒,不治身亡!”
“放肆!”
张维贤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猛地一杵拐杖,怒目圆睁:“你一个七品芝麻官,竟敢在御前诅咒老夫?!”
朱由检也是脸色一变:“刘玉,休得胡言乱语!英国公乃国之柱石,谁敢暗害于他?!”
“谁敢?陛下,想杀他的人,能从这乾清宫门口,一直排到正阳门去!”
刘玉毫不退让地迎着两人的目光,声音陡然拔高,宛如一道惊雷在书房内炸响。
“老国公,您说要抓吃空饷的蛀虫,那您知道,三大营里到底有多少空饷吗?”
刘玉竖起三根手指,冷冷地说道:“账面上二十万大军,实际上连五万人都凑不齐!那十五万人的空饷去哪儿了?您以为全被那些底下的参将、游击拿了?”
“大错特错!这笔银子,有一大半,进了兵部大堂!进了都察院言官的袖子!甚至进了您那些勋贵世交的私库!不信?您去查查,三大营里有多少百户、千户,是那些文官老爷们家里的远房小舅子?有多少是城里的青皮混混?”
“您要去整顿三大营,就是要断了这满朝文武的财路!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您一个人,能扛得住整个大明官场的明枪暗箭吗?!”
刘玉的逼问,字字诛心。
张维贤张了张嘴,却突然感觉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半天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他久经官场,怎么可能不知道三大营的猫腻?他只是凭着一腔热血,认为自己凭着英国公的威望,可以强行压下去。但他低估了如今大明官场的腐败程度。
“不仅如此。”
刘玉继续补刀,眼神中透出一种令人骨头发寒的理智。
“老国公,您说要把三大营练成虎狼之师。下官敢问,用什么练?那帮兵痞,平日里给权贵们修园子、抬轿子,甚至在街上收保护费,早就养成了一身懒肉和恶习。您用军法处置他们?法不责众,他们直接给您来个哗变,您信不信?”
“三大营,就是一棵从根子里就已经烂透了、长满了毒瘤的朽木。您想靠着修剪枝叶,让它重新开花结果?”
刘玉冷笑了一声,做出了最后的结论:“这不叫改革,这叫白费力气,自寻死路!”
南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听到地龙里木炭爆裂的“噼啪”声。
朱由检呆呆地坐在御案后,脸色煞白。他原本以为,有了英国公的支持,军权的问题就能迎刃而解。可刘玉这番话,就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他所有的幻想。
原来,京师三大营,这支拱卫京畿的最后屏障,竟然已经烂到了这种令人绝望的地步!
“难道……难道朕的大明,就真的没救了吗?三大营不能改,新军练不成,朕这天子,当着还有什么意思?!”
朱由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颓丧与无力。
张维贤也是身子一晃,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颓然地拄着拐杖,闭上了眼睛,两行浊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老脸滑落。
“罢了……老臣无能,老臣有罪啊……”
看着陷入绝望的这一老一少两个大明最高统治者,刘玉却只是抄着手,慢条斯理地走到御案前,拿起桌上那把小铜剪,把烛台上有些暗淡的灯芯剪掉了一截。
火光瞬间明亮了起来,照亮了刘玉那张透着几分妖异与毒辣的脸庞。
“陛下,老国公。下官说三大营不能改,没救了,可没说大明没救了。”
刘玉放下铜剪,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酷的弧度。
“既然那棵树已经烂到了根子里,那咱们为什么还要费劲巴力地去修剪它呢?”
朱由检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刘玉,你……你有什么毒计?快说!”
刘玉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深邃,仿佛能看穿数百年的历史迷雾。
“下官的计策很简单,就四个字——”
“借尸还魂,破而后立!”
刘玉转过身,指着窗外那风雪交加的紫禁城,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足以颠覆整个朝堂的疯狂。
“他们不是要靠着三大营吃空饷吗?他们不是喜欢占役吗?好!咱们就不改了!咱们就让三大营继续烂下去!”
“但是,户部每年拨给三大营的那几百万两军饷,咱们得换个方式花!”
刘玉看着目瞪口呆的崇祯和张维贤,抛出了他那连魔鬼听了都要落泪的终极阴招。
“老国公,您依然去接管三大营,但您不去抓吃空饷的,您反而要大张旗鼓地‘招兵’!您去向户部要钱,向兵部要权。您告诉他们,为了保卫京师,三大营还要扩建!”
“然后呢?”张维贤完全被刘玉的思路给搞懵了。
“然后?”刘玉嘿嘿一笑,“然后您把户部拨下来的那些原本要被文官武将贪污的真金白银,通过内廷的手脚,暗中转移出去!送到城外,交给卢象升和孙传庭!”
“明面上,三大营依然是那个声势浩大、兵痞横行的皇家包工队,文官们依然觉得他们在掌控着军权。可实际上呢?”
刘玉猛地攥紧了拳头。
“三大营就成了一个空壳子!一个用来掩人耳目、专门负责骗取大明国库拨款的巨大幌子!而这笔钱,将成为卢象升和孙传庭在京畿暗中操练无敌新军的底气!”
“等咱们的新军练成了,刀磨快了。到时候,三大营这层遮羞布,咱们亲手把它撕个粉碎!那些吸血虫,咱们挨个儿把他们按在菜市口,剥皮实草!”
南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朱由检和张维贤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七品御史,只觉得一股凉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太毒了!
用大明朝最腐败的体制去骗大明朝自己的钱,然后再用这笔钱去打造一支掀翻这个体制的新军!
这简直就是古往今来、空前绝后的阳谋与诈骗!
但不可否认的是,这……真他娘的解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