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这多灾多难、荒唐透顶的一年,眼看就要翻篇了。
旧岁除,新君立,大明朝即将迎来一个崭新的时代。连日来,宫里宫外、茶楼酒肆,乃至六部九卿的值房里,所有人都在兴致勃勃地议论着同一件事!!新君的新年号。
乾清宫,暖阁。
地龙烧得正旺,角落里一盆百年老梅在如春的室温中悄然绽放,吐露着幽暗的冷香。
朱由检着一身绛红色织金常服,盘腿坐在暖炕上。他的脸色比前几日那场“罢朝大戏”时红润了许多,眼底闪烁着初掌大权、意气风发的勃勃生机。
“刘卿,你来看看。”
朱由检像个得了新奇物件的少年,兴奋地冲着站在炕下的刘玉招了招手,将一张盖着内阁大印的黄麻纸递了过去。
“这是内阁大学士们翻烂了四书五经,给朕拟定的四个新年号。你给朕参谋参谋,哪个更配得上这大明的新气象?”
刘玉抄着手,慢吞吞地上前,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
上面用极其工整的台阁体楷书,写着四个候选年号:乾圣、兴福、咸嘉、崇祯。
看着这四个字面光鲜的词语,刘玉那张永远挂着漫不经心笑容的脸,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内心那股狂暴的吐槽之魂,犹如压抑已久的活火山,瞬间沸腾。
刘玉在心底冷冷地啐了一口。
‘这都什么时候了?大明朝这艘破船,船底都漏成筛子了,这帮酸儒还有心思在这儿搞这些虚头巴脑的文字游戏?’
朱由检见他不语,便兴致勃勃地点评起来:“朕看这‘乾圣’二字,气象宏大。乾者,天也;圣者,君也。寓意天朝圣明,刘卿以为如何?”
“不如何。”
刘玉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随手将那张纸扔在炕桌上,“陛下,乾圣,听着就像是‘干剩’。大明国库里的那点银子,早被江南那帮老爷们贪得底儿掉,干干剩剩了!您取这个年号,是嫌国库还不够空吗?”
朱由检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嘴角猛地抽搐了两下。
“那……那‘兴福’呢?兴旺天下,福泽苍生,总该是个好兆头吧?”
“好兆头?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刘玉冷笑一声,语气透出冰窖般的森寒:“陛下,江南的盐商大贾、贪官污吏,倒是兴旺享福、富得流油了!可西北的百姓呢?他们的福在哪儿?他们的福,全埋在雪地底下的乱葬岗里了!”
朱由检脸色骤沉,他听出了弦外之音。
“刘玉,你到底想说什么?马上就是新年了,朕想讨个好彩头,你非要在这时候给朕心里添堵?!”
“陛下,不是臣想给您添堵,是这贼老天,是这大明的官场,在给您、给这大明江山添堵!”
刘玉猛地退后一步,双手抱拳,声音陡然拔高,宛如一道惊雷在暖阁内炸响:
“陛下!您在这儿为了个虚无缥缈的年号咬文嚼字,您可知道,就在昨夜,从陕北延安府、庆阳府发来的八百里加急,已经跑死了四匹快马?!”
朱由检浑身一震,猛地从暖炕上站起:“陕北?陕北怎么了?通政使司为何没有将奏报递上来?!”
“因为内阁那帮老爷觉得,快过年了,这种‘小事’不宜惊扰圣听,坏了陛下的雅兴!”
刘玉死死咬着牙,一字一顿,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吐出来。
“陛下,陕北,大旱!大雪!大饥荒!”
“自天启七年入秋以来,陕北全境滴雨未下!秋收之时,又遭遮天蔽日的飞蝗,将地里的庄稼啃得连根草芥都没剩下!如今到了寒冬腊月,大雪封山,冷得连石头都能冻裂!”
刘玉眼底泛起血丝,死死盯着朱由检,描绘着那副人间炼狱的图景:“老百姓家里没有一粒余粮,草根树皮吃光了,观音土也吃光了!现在,他们正在吃死人!甚至……易子而食!”
朱由检呆呆地立在原地,双腿发软,几乎跌坐回炕上。
“易子……而食?”这位深居宫禁的年轻皇帝,嘴唇抑制不住地哆嗦着,他根本无法想象那是怎样一幅惨绝人寰的画面。
‘这叫小冰河期,我的陛下!’刘玉在心底狂吼。
作为后世人,他太清楚大明亡国的根本原因了。这几十年,正是地球气候的小冰河期,极端严寒干旱频繁爆发,连南方的广东都能下起大雪,更何况本就贫瘠的西北!
“可是陛下,天灾固然可怕,真正逼死百姓的,却是人祸!”
刘玉毫不留情地撕开大明朝最血淋淋的伤疤,步步紧逼。
“既然遭了灾,朝廷理应赈济。可户部没钱,内阁不批!不仅不赈灾,那些地方上的知府、县令,为了讨好朝廷、保住乌纱帽,依然在派如狼似虎的衙役去灾区强收辽饷、剿饷!”
“百姓连草都没得吃,拿什么交税?!交不出,就是一顿毒打,就是把妻女拉去青楼抵债!赈灾的粮款,出了京城就被漂没三成;到了省里,再没三成;等到了县里,知县大老爷把好米换成发霉发臭的砂砾陈米,施舍给灾民!那米,吃一口能把肠子烂穿!”
“陛下!”
刘玉猛地一跺脚,眼眶红透,声音凄厉得令人头皮发麻:“老百姓活不下去,横竖是个死!既然做顺民是饿死,那不如拿起锄头,去把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狗官给宰了!当流寇,至少还能吃顿饱饭!您信不信,过不了这个新年,陕北的大地,就要被乱民的鲜血和反旗彻底淹没了?!”
死寂。
乾清宫的暖阁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听得见朱由检那犹如破风箱般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声。
天灾,人祸,流民,造反。
这四个词,犹如四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这位新君原本充满幻想的心脏,将他的“中兴之梦”搅得粉碎。
朱由检颓然跌坐回御座上,双手痛苦地捂住了脸。
“朕……朕该怎么办?刘玉,你告诉朕,大明,真的已经病入膏肓了吗?”
“陛下,病了就得治,烂肉就得剜!”
刘玉收敛了激动的神色,重新恢复了那种冷酷的理智,“您让毕自严接管户部,是走对了第一步。只要咱们暗中把孙传庭和卢象升的新军练出来,有了刀,咱们就能去割江南那帮富商的肉,来填补西北灾民的窟窿!”
朱由检缓缓放下双手,那双原本透着迷茫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一股决绝而冷厉的火焰。
他重新拿起那张写着年号的黄麻纸,目光如炬地扫过。
“乾圣、兴福、咸嘉……全都是虚妄!”
朱由检抓起御笔,蘸饱了朱砂,在那四个年号中毫不犹豫地圈定了一个。
“就用‘崇祯’!”
他抬起头,咬牙切齿地说道:“崇尚祯祥,拨乱反正!朕要用这个年号,告诉这贼老天,告诉这满朝的贪官污吏,大明,绝不会在朕的手里亡国!”
看着纸上那刺目的红色圆圈,刘玉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崇祯?我看是‘重祯’,重重灾难,步步杀机啊。’
历史的车轮,终究还是无情地碾上了这条命中注定的轨道。
……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
转眼,便是正月初一,正旦。
崇祯元年的第一天,在漫天飞舞的祥瑞大雪中,轰轰烈烈地拉开了帷幕。
今日,是新君继位后的第一个正旦大朝会。整个紫禁城,仿佛从冬眠中苏醒的巨龙,展现出它作为天朝上国最极致的宏大与威严。
黎明时分,天还未亮,午门城楼上那口巨大的洪钟便被重重敲响。
“咚!!!咚!!!咚!!!”
悠扬而庄严的钟声,穿透风雪,震荡着整个京师。
太和殿前,锦衣卫大汉将军身披明光铠,手执金瓜斧钺,威风凛凛地列队于丹陛两侧,布设着象征天子威仪的卤簿銮驾。
教坊司的乐官们,在广场两侧陈设起庞大无比的丹陛大乐,编钟、编磬、建鼓齐备,随时准备奏响那代表着帝国盛世的华章。
天色破晓。
午门大开,文武百官穿着崭新的朝服,鱼贯而入。文官头戴梁冠,身穿赤罗衣,飞禽补子在雪光中熠熠生辉;武将腰悬玉带,走兽补子威武不凡。
两千多名大明朝最顶尖的权贵,按品级在太和门广场上排列得整整齐齐,鸦雀无声。
刘玉穿着那身七品御史的青色官服,缩在队伍最后方,冷眼旁观着这场大明帝国最顶级的政治秀。
‘真排场啊。’刘玉在心里暗自啧舌,‘一套正旦朝贺的规矩,能写满一本《大明会典》。可这规矩再大,能当西北灾民的一口饭吃吗?’
“皇上驾到!!”
伴随着司礼监太监高亢的唱班声,三声清脆的鸣鞭在广场上空炸响。
“啪!啪!啪!”
崇祯皇帝朱由检,头戴翼善冠,身穿明黄色十二章纹衮服,在王承恩等人的簇拥下,步伐沉稳地升上了太和殿的九五宝座。
“百官就位!!!”鸿胪寺赞礼官的声音响彻云霄。
“拜!!!”
哗啦啦!!
两千多名文武官员,在这冰天雪地里动作整齐划一,犹如一片被狂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地跪伏在汉白玉石板上。
“一叩头!再叩头!三叩头!”
“起!!!”
“再拜!!!”
大明朝仪,正旦朝贺,行的是极其隆重的五拜三叩头大礼。
刘玉跟着前面的言官,机械地跪下、磕头、起身、再跪下。
当他的额头触碰到那冰冷刺骨的石板时,听着耳畔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万岁!万万岁”,听着教坊司奏响的华丽肃穆的《朝天乐》,他的心底却突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悲凉。
‘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历史的宿命的。’
刘玉微微抬起头,视线越过那一片黑压压的乌纱帽,看向高高在上的崇祯皇帝。
‘坐在这龙椅上的年轻皇帝,此刻一定满心欢喜,以为只要有这万国来朝的威仪,大明就能千秋万代吧?’
‘可他不知道,就在这钟鼓齐鸣、百官庆贺的时刻。陕北的荒原上,那个驿卒出身、名叫李自成的汉子,或许正因为发不出饷银,饿得双眼通红,握紧了手中的斩马刀。’
‘十几年后,同样是在这座大殿,同样是这群跪在地上的官员。他们中的一大半,会换上闯王的衣冠,甚至剃了头发留着金钱鼠尾,跪在皇太极和多尔衮的脚下,磕着今天一模一样的响头,高呼着同样的万岁!’
‘这大明朝的繁华,这所谓的盛世,不过是一具穿着华丽丝绸的腐尸罢了。一阵风吹来,就得散架!’
朝拜毕。
鸿胪寺卿开始用抑扬顿挫的声调,宣读各地官员进献的贺表。全都是些“河清海晏”、“天下太平”的套话。
崇祯坐在龙椅上,目光在一众群臣中搜寻着。
今日的正旦朝会,除了例行的贺表,自然少不了封赏。
“传旨!”
朱由检的声音透过丹陛,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官员的耳朵里。
“监察御史刘玉,自朕登基以来,忠心体国,屡陈利弊。前有清查内廷之谋,后有练兵强军之策。虽言辞犀利,然字字皆是谋国之言!”
“特赏!!御史刘玉,内帑白银一千两!赐飞鱼服一袭!钦此!”
哗!!
此言一出,百官队列中顿时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
一个七品御史,居然在正旦朝会上,被皇帝特赐飞鱼服,还重赏一千两白银?!
这可是天大的恩宠!
黄立极、钱龙锡等东林党大佬,气得脸都绿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在今天这个万象更新的场合,他们就算再恨刘玉,也不敢跳出来触皇帝的霉头。
“臣,刘玉,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万岁!”
刘玉从队列最后方不紧不慢地走出来,掸了掸膝盖上的雪水,规规矩矩地叩头谢恩。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受宠若惊的狂喜,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依然平静得犹如一潭死水。
飞鱼服?一千两银子?
刘玉在心底冷笑一声。
‘崇祯啊崇祯,你以为用这几尺布料和几锭银子,就能把我绑在你这艘破船上吗?’
‘我收你的赏,不是为了你这个皇帝,是为了用这笔钱,多养几个人,多买几把刀!’
正旦大朝会,在一片看似君臣相得、天下太平的虚假繁荣中,落下了帷幕。
钟声再次敲响,余音袅袅。
刘玉站起身,转过头,看向紫禁城外那灰蒙蒙的天空。
在这辞旧迎新的爆竹声中,他仿佛听到的不是新年的喜庆,而是历史车轮无情碾压过来的隆隆丧钟。
“大明崇祯元年,就这么开始了。”
刘玉裹紧了身上的官服,在风雪中大步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