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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玉低头看去，心脏猛地一抽。
这名“士兵”，头发花白，脸上的褶子深得能夹死苍蝇，嘴里连一颗牙都没剩下。他少说也有七十岁了！手里拄着一根烧火棍当拐杖，风一吹，整个人就像一片枯树叶在打摆子。
而在老头旁边，还缩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瘦得皮包骨头，大脑袋细脖子，穿着一件明显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大得能拖到地上的军服，正眼巴巴地盯着刘玉腰间挂着的香囊，似乎在判断那玩意儿能不能吃。
“老人家，你是……三大营的兵？”刘玉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是啊……”老头咧着没牙的嘴，苦涩地笑了笑，“老汉我是神机营左哨的火铳手。这是我孙子，他爹前年给兵部侍郎家修园子，被横梁砸死了，这娃顶了他爹的缺，现在是五军营的长枪兵。”
七十岁的火铳手？！
十一岁的长枪兵？！
刘玉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一万头草泥马狂奔而过！
‘卧槽！卧槽！卧了个大槽！’
刘玉在心里疯狂地咆哮起来，‘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大明军队的腐败的，但我今天才发现，我的想象力在现实面前简直是个贫乏的弱智！’
‘就这？就特么这？！’
‘七十岁的老头，你让他端着几十斤重的火绳枪去跟建奴对射？！还没等火药点燃，后坐力就能把这老头的骨头架子给震散了！’
‘十一岁的娃娃兵去当长枪兵？那长枪比他整个人还要高出两个头！建奴的八旗铁骑冲过来，这孩子是准备拿长枪去给建奴的战马剔牙吗？！’
刘玉深吸了一口冷气，强行压制住把大明兵部尚书祖坟刨了的冲动，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扔给老头，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走去。
大明朝的“军户制”！
在走向中军大帐的路上，刘玉的脑海里不断闪过这个万恶之源的制度，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
‘朱元璋啊朱元璋，你当年想得倒是挺美！建立军户制，让天下当兵的人世世代代当兵，闲时种地，战时打仗，还洋洋得意地说什么“吾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
‘可你有没有想过，这种把人当畜生一样世袭罔替的制度，到了二百七十年后的今天，会变成什么人间炼狱？！’
‘在现在的官僚和将领眼里，军户根本就不是士兵，那是他们的私人奴隶！是世世代代给他们白打工的牛马！长官们霸占了军屯的土地，让军户们像佃农一样给他们种地；将领们克扣了朝廷发下的军饷，军户们不仅拿不到一分钱，还得自己掏钱买兵器！’
‘你生在军户，你这辈子、你儿子这辈子、你孙子这辈子，就是长官免费的包工队！去给权贵修房子、抬轿子、倒夜香！’
‘稍微有点力气、有点血性的精壮汉子，谁特么愿意留在这里当这种世袭的牛马？！早特么当逃兵跑了！跑不掉的，宁愿把自己的手指头剁了，也不当这兵！’
‘留下的，全都是这些跑不动的老弱病残！这就是为什么大明朝账面上有二百万大军，可到了辽东前线，几万建奴就能追着十几万明军砍的原因！’
‘就这种连叫花子都不如的军队，你指望他们保家卫国？你指望他们抵御外辱？你特么不如指望城墙自己成精长出腿去把建奴给踩死！’
带着一肚子的狂暴吐槽和怒火，刘玉一把掀开了中军大帐那沉重破旧的牛皮帘子。
大帐内，没有升火盆，冷得像个冰窖。
三个人影，正围着一张残破的京畿堪舆图，吵得不可开交。
“这根本没法练！老国公，您看看花名册！五军营账面上写着七万人，实际在营的不到一万！这一万人里，五十岁以上的占了四成，十六岁以下的占了两成，剩下的不是瘸子就是瞎子！”
一个身材魁梧、面容黑瘦的汉子，正把手里的一本厚厚账册狠狠地摔在桌子上，气得双眼通红，像一头发怒的黑豹。
此人正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天雄军”缔造者!!卢象升！
“卢兄息怒，这些还不是最致命的。”
旁边一个面容清癯、眼神却如利剑般锐利的文士打扮的官员，苦笑着叹了口气。此人，便是后世被誉为“传庭死而明亡”的绝代统帅!!孙传庭。
孙传庭指着堪舆图，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我查过神机营和三千营的库房。火药全受了潮，火铳有一半是没有通条的铁管子，三千营……呵呵，那是骑兵营，可我走遍了整个营盘，连一根马毛都没看见！”
“砰！”
站在两人对面的英国公张维贤，一拐杖重重地砸在地上，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此刻写满了难堪与屈辱。
“混账！简直是混账！老夫知道三大营烂，可怎么也没想到，居然烂到了这种连根骨头渣子都不剩的地步！这帮吃空饷的王八蛋，他们是把大明朝的命脉拿去换银子了啊！”
张维贤气得剧烈咳嗽起来，仿佛要把肺都给咳出来。
“哟，三位大人在这儿开比惨大会呢？”
刘玉抄着手，慢条斯理地走进大帐，身后四个女保镖像四尊门神一样守在帐外。
听到刘玉那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
“刘御史？你不在朝堂上跟那帮文官打嘴仗，跑这冰天雪地的军营来作甚？”张维贤顺了口气，没好气地说道。他对刘玉这种动不动就阴阳怪气的态度，向来是又爱又恨。
“自然是来看看，咱们用‘借尸还魂’之计，骗来的三大营扩军指标，落地落得怎么样了。”
刘玉毫不客气地拉过一把还算完好的太师椅坐下，目光扫过卢象升和孙传庭，“二位，我可是向陛下立了军令状的。既然原本的兵都是些老弱病残不能用，那咱们招新兵不就行了？”
刘玉摊了摊手：“皇上不是准了扩编五万人的圣旨吗？户部的钱虽然还没到位，但内帑那边，皇上可是咬牙先拨了十万两真金白银给你们做启动资金。有圣旨，有现银，以两位将军的本事，在这京畿之地招几万良家子，还不跟喝凉水一样简单？”
听到“招新兵”这三个字，卢象升和孙传庭对视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不仅没有半点轻松，反而比刚才看到老弱病残时还要憋屈。
“刘大人……”
卢象升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死死地攥成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三个字：
“招不到！”
“招不到？怎么可能？”刘玉一愣，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是真招不到。”
孙传庭惨笑一声，走到刘玉面前，从袖子里掏出几张花花绿绿的告示，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刘大人，您自己看看吧。这是顺天府、大兴县、宛平县这几天贴满大街小巷的‘安民告示’！”
刘玉狐疑地拿起那几张告示，目光一扫，脸色瞬间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告示上的内容极其冠冕堂皇，大意是说：近日朝廷体恤民情，三大营招兵，然京畿重地百姓劳苦，各州府县衙为了“保护”良家子弟不被强抓壮丁，特规定，凡欲参军者，必须要有当地里长、甲长以及乡绅出具的联名保书，证明其“身家清白”，方可入伍。否则，一律按流民论处！
不仅如此，告示下面还有一行极具煽动性的小字：传闻此次招兵，皆是为发配辽东苦寒之地充当死士，望百姓三思！
“这……这是谁干的？！”
刘玉的手指微微发抖，这不是怕的，这是被气出来的。
“还能是谁？内阁！兵部！顺天府！”
张维贤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怒吼道：“那帮文官在朝堂上被你刘玉和陛下逼着低了头，同意了扩军。可他们转过身，就在这底下给咱们下死手！”
“刘大人，您还不明白吗？”
孙传庭的眼神中透着一股看透大明官场黑暗的彻骨冰寒，“他们不敢明着抗旨，就用这等阴毒的手段卡咱们的脖子！要乡绅的联名保书？这京畿周围的土地，九成都是那些皇亲国戚和东林党官员的庄田！那些佃农敢去当兵，乡绅立刻就能让他们家破人亡！”
卢象升也气愤地接话道：“不仅如此，我们在城外设了招兵点，拿出真金白银发安家费。结果顺天府那帮混蛋，居然在咱们招兵点的对面，摆起了赈灾施粥的粥棚！”
“他们不仅施粥，还派衙役在人群里散布谣言，说咱们新军是要被拉去辽东给建奴当肉靶子的！老百姓本来就怕死，被他们一吓，宁愿去排队喝那掺了沙子的稀粥当叫花子，也绝不肯踏进咱们招兵大营半步！”
“整整三天！咱们三个人在冰天雪地里喊破了喉咙，手里的十万两银子连一两都没发出去！除了招到几十个在街头混不下去的青皮无赖，一个真正能打仗的良家子都没招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