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
大帐内,只剩下卢象升粗重的喘息声。
刘玉呆呆地坐在太师椅上,看着手里那几张虚伪至极的告示,心底那股刚刚升起的“老子能逆天改命”的得意感,瞬间被东林党这套组合拳打得粉碎。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
刘玉在心底发出一声极度苦涩却又不得不佩服的感叹。
‘我以为我靠着上帝视角,靠着在朝堂上的三寸不烂之舌,把这帮文官怼得哑口无言,就算是赢了。’
‘可我终究还是低估了这帮大明官僚的厚颜无耻,低估了他们那已经进化了几百年的太极拳和软刀子!’
‘政令不出紫禁城!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皇帝要练兵,他们不能说不练。但他们可以卡户籍、散谣言、设门槛!用一套套冠冕堂皇的行政手续,把你这支军队硬生生地扼杀在摇篮里!’
‘你招不到兵,内帑的银子花不出去。三个月后,他们就能堂而皇之地在朝堂上参你一本:皇上,您看卢象升和孙传庭无能,根本练不出兵,还是取消新军,把银子退回太仓吧!’
‘杀人不见血,兵不血刃就废了崇祯最后的翻盘希望!这才是大明文官集团最核心的统治力!’
“刘大人,现在您知道这烂摊子有多棘手了吧?”孙传庭看着刘玉变幻莫测的脸色,叹息道,“没有兵,什么都是空谈。若是实在不行……咱们只能去流民营里强抓壮丁了,虽然那样会激起民变,但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强抓壮丁那是自寻死路,抓来的也是没有战力、随时哗变的乌合之众。”
刘玉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试图在这张被东林党编织得密不透风的巨网中,找到一个可以撕裂的缺口。
“招兵的事,他们既然设门槛,咱们就能想办法绕过去。天下之大,还不信找不到两条腿的活人。”
刘玉看向卢象升和孙传庭,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招兵先放一放,我来想办法。孙将军,你刚才说,三千营里连一根马毛都没有?这又是怎么回事?”
提到战马,大帐里的气氛瞬间从憋屈,直接降级到了令人窒息的绝望。
“战马?”
一直没有坐下的英国公张维贤,听到这两个字,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气得浑身都哆嗦起来,那张老脸涨得通紫。
“刘玉,你也是朝廷命官,你难道不知道大明朝的‘马政’是个什么狗屁德行吗?!”
张维贤挥舞着拐杖,几乎是指着京城的方向破口大骂:“成祖爷当年设太仆寺,在顺天府周围、在保定、在宣大,划下了百万亩的牧马草场!规定民间每十四丁养马一匹,朝廷提供草场,免除赋税!”
“那时候,大明朝有几十万匹雄壮的战马!骑兵天下无敌!”
“可现在呢?!”
张维贤的声音凄厉得让人心头发酸,“老夫去太仆寺要战马给三千营配齐编制。太仆寺卿那个老王八蛋,居然拿出账本告诉老夫:国库没钱养马,现在的战马全都是‘折色’!”
“什么叫折色?”刘玉虽然熟读历史,但对这种具体的基层骚操作,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折色就是他娘的‘纸上养马’!”
孙传庭咬牙切齿地接口道,他这个儒将此刻也被逼得爆了粗口。
“那些原本属于朝廷的牧马草场,早就被皇亲国戚、内阁阁老、六部尚书们,以各种名义强行侵占,变成了他们私人的庄稼地和收租子的田产!”
“草场没了,老百姓去哪里养马?于是朝廷就出了个奇葩政策,让原本负责养马的百姓,把交马变成‘交银子’,这叫‘马价银’!”
孙传庭猛地一拍大腿,“太仆寺每年收上来几十万两的马价银,美其名曰用这笔钱去边关买好马。可实际上,这笔钱一入太仆寺的库房,立刻就被各路神仙层层瓜分,漂没得干干净净!”
“账本上写着,太仆寺存有战马五万匹!可等老国公拿着兵部的条子去提马,你猜他们牵出什么来了?”
孙传庭气极反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们牵出了一群老得连路都走不动的瘸腿骡子!还有拉磨的瞎眼毛驴!太仆寺卿还振振有词地告诉老国公:因为草料不足,战马‘瘦损’了!”
“五十万两马价银,就特么养出了一群瞎眼毛驴!这大明朝的马政,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轰!
刘玉坐在太师椅上,感觉自己的三观被大明官场按在地上疯狂地摩擦、碾压。
‘卧槽!大明量子战马啊?!’
刘玉在心里疯狂地吐槽。
‘只要你不去查库房,账面上就永远有五万匹膘肥体壮的战马!这特么是薛定谔的马场吧?!’
‘云养马!二百多年前的大明朝官僚,就已经熟练掌握了后世互联网的云端技术!把战马养在了账本里,把草场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没有战马,你练什么新军?建奴的八旗铁骑呼啸而来,你让卢象升和孙传庭带着一群步兵,拿血肉之躯去跟重装骑兵硬碰硬?!’
‘东林党不仅断了你的兵源,还绝了你的战马!这是要把大明朝最后的反抗力量,连根拔起啊!’
大帐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外面的风雪呼啸着拍打着帐篷,仿佛是在嘲笑这群试图挽救大明狂澜的蝼蚁。
卢象升颓然地坐倒在地上,双手痛苦地抱着头:“没人……没马……刘大人,老国公……咱们这新军,还练得成吗?大明……真的没救了吗?”
连这位日后敢带着残兵在巨鹿和建奴血战至死的猛人,此刻都被这无形的官僚绞肉机,逼得几乎失去了希望。
“练!怎么不练!”
就在所有人陷入绝望的深渊时。
刘玉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火盆,炭火四溅,在这冰冷的大帐里爆出一团刺目的火光!
他那一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完全褪去了往日的散漫与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犹如恶狼被逼到悬崖边上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与嗜血!
“东林党以为,用这些下三滥的官僚手段,就能把咱们困死在这破大营里?做梦!”
刘玉走到张维贤、卢象升和孙传庭面前,目光如刀,字字如铁。
“他们卡良家子的户籍,不让咱们招兵是吧?好!那咱们就不招这京畿的良家子了!”
“不招良家子?那招什么?”孙传庭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
“招流民!招响马!招那些吃不上饭、马上就要被逼去造反的亡命徒!”
刘玉一掌拍在堪舆图上,指着西北的方向,“既然他们不让活人当兵,那咱们就把那些快要饿死的恶鬼召集起来!我要给你们招的,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卫所兵,而是能在尸山血海里嚼着敌人骨头活下去的虎狼!”
“可是……可是战马呢?没有战马,流民就算再狠,也挡不住建奴的骑兵啊!”卢象升急迫地问道。
“太仆寺没马,不代表大明没马!”
刘玉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残忍的冷笑,那笑容,让在场的三个久经沙场的猛将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老国公刚才不是说了吗?大明朝的牧马草场,全被皇亲国戚和那帮乡绅给占了!他们不仅占了草场,他们的庄园里,绝对还养着无数用来拉私货、充门面的好马!”
“太仆寺卿敢用瞎眼毛驴糊弄咱们,那咱们就直接砸了这棋盘!”
刘玉猛地拔出卢象升腰间的佩刀,“锵”的一声,寒光照亮了整个大帐。
“卢将军,孙将军!”
刘玉举刀直指京城的方向,声音中透着一股颠覆一切的狂暴杀机:
“大明律法惩治不了这帮国贼,那就用最野蛮的手段!既然他们跟咱们耍流氓,咱们就比他们更流氓!”
“他们断我们的生路,我们就去刨他们的祖坟!”
“从明天起,带上你们手底下的心腹,带上刀!去那些占了草场的乡绅庄园!去抢!去夺!谁敢阻拦,就以‘私吞军马、图谋造反’的罪名,就地格杀!”
……
夜幕低垂,京城外肆虐的风雪渐渐停歇,但那股仿佛能将人骨髓冻裂的干冷,却愈发变本加厉。
刘玉乘坐着那辆铺着紫貂皮的宽大马车,在车轮碾压积雪发出的“嘎吱”声中,回到了自己的府邸。
一路走来,他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量子战马……七十岁的火铳手……十一岁的长枪兵……”
刘玉坐在书房那张铺着厚厚白虎皮的太师椅上,脑海里不断回放着白天在京师三大营看到的那些如同难民营般惨绝人寰的景象,心中的怒火犹如被浇了火油一般,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砰!”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紫檀木的书案上,震得案上的宣窑茶盏剧烈一跳,茶水四溅。
“这帮穿绯穿青的大明官僚,真的是连畜生都不如!为了自己口袋里的那几两碎银子,硬生生把大明朝最精锐的京军,吃成了一群连叫花子都不如的老弱病残!连战马都敢在账本上‘云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