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刘玉的这番话,犹如万钧雷霆,狠狠地砸在朱由检的心脏上。
这位年轻的皇帝,此刻已经完全呆住了。他从未听过如此惨烈的战况,内阁的呈报上,关于浑河之战,只有轻描淡写的“川兵覆没”四个字。他怎么也想不到,那四个字的背后,竟是如此惊天地泣鬼神的血性与忠诚!
“不仅如此!陛下,您知道秦良玉的丈夫,那位忠心耿耿的石柱土司马千乘,是怎么死的吗?!”
刘玉根本不给崇祯喘息的机会,再次抛出了大明官场最无耻、最黑暗的一块伤疤。
“万历四十一年,马千乘同样在为大明征战。可是,就因为他不肯给宫里派去西南收矿税的太监邱乘云送孝敬,不肯盘剥石柱的百姓!”
“那个死太监,就伙同那些贪官污吏,捏造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将一位堂堂的大明忠将、宣抚使,强行抓进了云阳的阴暗大牢!最后,硬生生地把他折磨致死在狱中!”
“杀夫之仇,不共戴天啊陛下!”
刘玉猛地一拍紫檀木炕桌,震得茶水四溅,“若是换做别人,早就反了!早就带着土司兵杀入成都,把那些狗官碎尸万段了!”
“可是秦良玉呢?!”
“她咽下了这口带着血肉的仇恨!她没有造反,她以一个女流之辈的柔弱肩膀,扛起了石柱土司的重担!当天启元年,奢崇明在四川造反,大半个巴蜀沦陷,成都危在旦夕的时候,又是她!是这个刚刚失去了丈夫的寡妇,站了出来!”
“朝廷不给发军饷,文官们故意克扣她的粮草,把她当叫花子一样打发。她是怎么做的?”
刘玉指着崇祯身上的那件华丽衮服,眼神中透着一股逼人的凌厉:“她砸锅卖铁!她卖掉了自己所有的首饰,变卖了家产,甚至连给孩子买米面的钱都拿出来充作军饷!她带着剩下的白杆子弟,毁家纾难,硬生生地打赢了平奢安之乱,保住了大明在西南的半壁江山!”
“陛下!”
刘玉的声音凄厉而悲愤,仿佛在替那个远在巴蜀的女英雄鸣不平。
“朝廷给了她什么?!除了几张轻飘飘的圣旨,除了文官们的鄙夷和排挤,她得到了什么?!”
“在微臣看来,这满朝穿绯穿青的阁老尚书,这大明两百万吃空饷的军队,他们裤裆里的那玩意儿加起来,都不如秦良玉手里的一杆白蜡木枪硬!”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雪拍打窗棂的声音,在这空荡荡的暖阁里回响。
朱由检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他的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大腿,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
羞愧!极度的羞愧!
他一直自诩为圣明之君,却被文官的谗言蒙蔽,竟然去轻视这样一个满门忠烈、毁家纾难的无双国士!他甚至觉得让一个女人进京,会丢了大明的脸!
现在看来,真正丢脸的,是这大明朝腐朽透顶的朝局!是这群连个女人都不如的软骨头文官!
“刘卿……朕……朕有罪啊!”
朱由检红着眼眶,声音沙哑得可怕,“大明负了秦将军,大明负了白杆兵!”
“陛下,如果您现在还不醒悟,如果您还听信那帮文官的鬼话。微臣可以预见大明未来的末日!”
刘玉看着崇祯,眼神变得无比幽深,仿佛看穿了十几年后那场席卷天下的浩劫。
“当那一天到来,流寇的大军攻破这紫禁城的大门,建奴的铁蹄踏碎山海关!您信不信,今日在朝堂上满嘴仁义道德的江南文官,会立刻换上崭新的官服,排着队、剃着头,跪在城门外去迎接他们的新主子!”
“而秦良玉呢?”
刘玉深吸了一口冷气,描绘出了一幅足以让人肝肠寸断的凄绝画面。
“那时候,她已经是一个七十多岁、白发苍苍的老妪。她的哥哥战死了,她的儿子战死了,她的部下也拼光了。”
“可是,她依然会穿着大明赐给她的那件破旧战袍,手持那杆沾满鲜血的白杆枪。她会散尽石柱最后的一点余财,独自一人,站在巴蜀的崇山峻岭之中,面对着张献忠的百万流寇大军!”
“她没有援军,没有粮草,独木难支。”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明的江山破碎,在兵荒马乱中,气冲斗牛,发出大明朝最后一声绝望而悲愤的叹息!”
刘玉猛地直视崇祯的眼睛,一字一顿,字字泣血:
“大明负了她,可她,到死,都没有负过大明!!!”
轰!
这最后的一句话,犹如一柄万钧重锤,彻底击碎了朱由检内心最后的一丝矜持与防线。
七十多岁的老妪,身披战袍,独抗流寇百万大军!而那帮男人们,却跪在地上迎降建奴!
这是一种何等的悲壮?!这是一种何等的耻辱?!
“啊!!!!!”
朱由检发出一声犹如困兽般的咆哮,眼泪夺眶而出。他猛地拔出刚才扔给魏忠贤后又被王承恩挂回原处的那柄御赐宝剑,一剑砍在旁边的柱子上,木屑纷飞。
朱由检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御案上的朱砂御笔,声音激动得发抖:“朕这就下旨!朕要以最高规格的仪仗,昭告天下,光明正大地宣秦良玉进京!朕要把京师三大营的兵权交给她,让她统领白杆兵,给朕练出一支真正的虎狼之师!”
“陛下,万万不可!”
就在崇祯那满腔热血即将沸腾到极点时,刘玉却抄着手,慢条斯理地泼下了一盆足以让人透心凉的冰水。
“不可?有何不可?!”朱由检眉头一皱,满脸错愕,“难道朕要重用忠臣,还要看别人的脸色不成?”
“陛下,您还真得看别人的脸色。”
刘玉叹了口气,走到暖炕边坐下,眼神中透着一股看透大明官场百年沉疴的冰冷与嘲弄。
“秦将军这把刀,确实是斩断大明乱局的绝世神兵。但若是您现在就光明正大地把她拔出来,臣敢保证,这把刀还没等出四川的蜀道,就要被这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给腐蚀成一堆废铁了!”
“刘卿,你这话究竟是何意?”
“陛下,您太低估了东林党那帮文官防备武将的变态心理了!”
刘玉冷笑一声,一字一顿地撕开了大明文官集团最恶心的一块遮羞布:“自土木堡之变后,大明的武勋集团彻底衰落,文官集团一家独大。在他们眼里,武将是什么?是粗鄙的丘八!是只能跪在他们脚下摇尾乞怜的门下走狗!”
“他们宁愿大明的军队打败仗,宁愿大明的江山被建奴啃食,也绝不允许武将重新抬头,抢走他们手里的权力!”
刘玉看着崇祯渐渐发白的脸色,继续毫不留情地补刀:“连袁崇焕这种科举出身的文人去辽东带兵,他们都要设下重重掣肘。更何况秦良玉是个武将?而且还是个偏居西南的蛮夷土司!最要命的是,她还是个女人!”
“您信不信,只要您这道明旨一下。”
刘玉随手拿起一张奏疏,在半空中猛地一抖,“明天一早,通政使司的大门就会被弹劾秦良玉的折子给塞爆!内阁会封驳您的圣旨,六科给事中会群起而攻之!他们会引经据典,从牝鸡司晨骂到蛮夷乱华。他们会用一万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把秦良玉死死地钉在四川的大山里,绝不让她踏进京城半步!”
朱由检的手僵在半空中,御笔上的朱砂滴落在明黄色的纸张上,犹如一滩刺目的鲜血。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是啊,政令不出紫禁城。他这个皇帝想要干点实事,前面永远横亘着那座名为“文官集团”的庞大大山!
“那……那该如何是好?”朱由检无力地放下御笔,“难道大明唯一的百战精锐,就只能眼睁睁地放在四川发霉?朕的京营,就只能永远是一群老弱病残?!”
“自然不是。明着不行,咱们就暗度陈仓!”
刘玉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腹黑的弧度,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算计一切的狡黠。
“陛下,如果臣没记错的话,秦良玉将军此刻,估计已经平定了西南的奢崇明残部内乱。这可是天大的平叛之功!”
“咱们不如将计就计。您明日就下发一道明旨,以平叛大捷、表彰忠烈的名义,封赏秦良玉,并宣她一人入京面圣领赏!”
“一人入京?”朱由检愣住了,“没有兵,她一个人来京城能干什么?”
“这正是微臣的后手啊!”
刘玉猛地一拍大腿,压低了声音,犹如一个正在密谋窃国的绝世权臣:
“明旨上只写宣她一人入京面圣。这样一来,文官们顶多觉得您是想赏赐一下这个忠烈的寡妇,显示皇恩浩荡,他们就算心里不痛快,也找不到借口死谏阻拦。”
“但是!在这道明旨之外,您再让王承恩拟一道绝密的中旨,用八百里加急,派最可靠的锦衣卫暗中送到石柱土司府!”
“密旨里,您让秦良玉暗地里挑选三千名最精锐、最能打的白杆兵老卒!不要打旗号,不要穿军服,全部化整为零,扮作商贾、流民甚至乞丐,分批次潜入京师重地!”
“不要多了,人一多,沿途的文官肯定会察觉。就三千人!”
刘玉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这三千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白杆老卒,只要一进京城,立刻就能作为卢象升和孙传庭练兵的绝对骨干!他们就是扎进大明京营里的三千根钢钉!有了这三千头敢杀人的老虎去带那些流民新兵,三个月,足以练出一支让建奴胆寒的无敌强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