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京城的天气依旧是滴水成冰,但这四九城内的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
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奉了皇帝的密旨,犹如放出闸的恶狼,带着大批如狼似虎的缇骑,直接查抄了宛平县周员外等数十户江南籍乡绅的庄园。
不出刘玉所料,在那些锦衣卫极其“专业”的搜查下,很快就在这些乡绅的地窖里,搜出了用满文书写的“通敌密信”,以及走私战马和军需的“账册”。
铁证如山!
太和门前,昨日还叫嚣着要严惩卢象升、替乡绅做主的东林党官员们,瞬间集体变成了哑巴。他们不仅不敢再放半个屁,反而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生怕沾染上这诛九族的大罪。
而卢象升和孙传庭,则顺理成章地将那几百匹膘肥体壮的战马,以及查抄出来的数万石粮草,堂而皇之地拉进了三大营的军营。
可是,就在这大明朝堂的毒瘤刚刚被刘玉用流氓手段剜掉一块,皇帝本该高兴的时候。
乾清宫暖阁内的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满脸的无奈与尴尬。
而在他的对面,站着一位身穿粗布棉袍、须发皆白,但脊背却挺得犹如一杆标枪般笔直的老者。
老人虽然未着官服,但那双布满沧桑的眼眸中,却透着一股令满朝绯紫都黯然失色的浩然正气。
此人,正是历经万历、泰昌、天启、崇祯四朝的元老,大明朝真正的战略大师,前登莱巡抚——袁可立!
“袁老爱卿,您这又是何必呢?朕已经下旨恢复了您的官职,让您总督辽东,这是朝廷对您的倚重啊。”朱由检苦笑着劝慰道。
“陛下!老臣不敢奉诏!”
袁可立的声音犹如洪钟,在大殿内嗡嗡作响,“老臣闲居睢州,本已风烛残年,不问世事。前几日,那个叫刘玉的御史,连下七道私人名帖,派八百里加急送到老臣府上,言辞恳切,说陛下有中兴之志,让老臣务必出山。”
“老臣本以为大明迎来了明主。可老臣刚到京城,听到了什么?!”
袁可立猛地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直逼崇祯,“老臣听说,陛下竟然重新启用了魏忠贤那个祸国殃民的阉贼!甚至还赐了他尚方宝剑,让他下江南去鱼肉百姓!不仅如此,陛下还指使锦衣卫,用罗织罪名的手段,去栽赃陷害京畿的乡绅!”
“陛下!如此倒行逆施,与天启年间阉党横行之时有何区别?!老臣宁愿老死林泉,也绝不与阉党为伍,更不敢接这沾满污浊的辽东督师之印!”
朱由检被骂得老脸通红。若是换个东林党的官员敢这么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早就让锦衣卫拖出去打廷杖了。
但面对袁可立,他不敢!
这不仅是因为袁可立的声望太高,更是因为,这是刘玉向他拍着胸脯保证的、大明朝唯一一个能镇得住辽东局势的绝世国士!
“袁老爱卿,您误会了,魏忠贤下江南,那是……”朱由检急得满头大汗,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背后的腹黑逻辑。
“老臣不想听解释!”
袁可立大袖一挥,骨子里的那股倔强彻底爆发,“听说这重新启用阉党、派锦衣卫栽赃的毒计,全都是那个从七品的御史刘玉出的!老臣今日就在这暖阁里等着!陛下若真想让老臣去辽东,就先把那个叫刘玉的弄权小人叫来!老臣倒要当面问问他,他这般蛊惑君王,到底是何居心!”
“这……”朱由检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王承恩,“去,把刘玉给朕叫来。”
半个时辰后。
刘玉穿着那身青色官服,哼着小曲儿,慢悠悠地跨进了暖阁的门槛。
“微臣刘玉,叩见陛下。”
刘玉刚要行礼,却突然感觉一道锐利如刀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自己身上。
他转过头,看到了那个站在一旁、满脸怒容的布衣老者。
在看清老人面容的那一瞬间,刘玉那张平时在朝堂上怼天怼地、嚣张得不可一世的脸,瞬间变了!
没有了往日那副似笑非笑的散漫,也没有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嘲弄。
刘玉竟然“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对着那个布衣老者,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极其隆重的晚辈大礼!
“晚辈刘玉,拜见袁公!袁公一路风尘仆仆,晚辈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这一幕,直接把坐在龙椅上的崇祯给看傻了。
‘这……这是刘玉?!’朱由检揉了揉眼睛,‘那个在朝堂上把左都御史骂到吐血、把户部尚书气得发昏的狂徒刘玉,居然会给人磕头?!’
不仅是崇祯,就连袁可立自己也愣住了。
他本以为这个能想出那么多阴损毒计的小人,必定是个油头粉面、飞扬跋扈的奸佞之徒。却没想到,对方一见面,竟然给自己行了这么大的礼。
‘卧槽!这可是袁可立啊!大明朝真正的SSR级战略大师!’
刘玉跪在地上,心底疯狂地刷着弹幕。
‘如果说秦良玉是大明武将里最后的脊梁,那袁可立,就是大明文臣里唯一一颗没有被腐蚀的绝世明珠!’
‘当年他当登莱巡抚的时候,建奴的努尔哈赤被他打得多惨啊!他利用登莱水师,跨海支援皮岛的毛文龙,硬生生地在建奴的大后方插了一把剔骨尖刀!逼得努尔哈赤连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睛!’
‘要是天启皇帝能多活几年,要是魏忠贤当年没把袁可立逼走,建奴早就被耗死在辽东的冰天雪地里了,哪里还有后来皇太极入关的破事!’
面对这种真大佬,刘玉自然是发自内心的十二分崇敬。
“你就是刘玉?”
袁可立冷哼了一声,并没有因为刘玉的大礼而消气,反而目光更加冷厉,“你少在老夫面前装出一副尊师重道的样子!老夫问你,是你向陛下进谗言,重新启用的魏忠贤?!”
“是。”刘玉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坦然承认。
“也是你,派人送信,用国事相托,把老夫从睢州老家骗到京城来的?!”
“是晚辈厚颜,恳请袁公出山。”
“无耻之徒!”
袁可立勃然大怒,指着刘玉的鼻子骂道:“你既知国家艰难,为何还要放出魏忠贤那条恶狗去祸害江南百姓?!老夫一生刚直,誓与阉党势不两立!你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治国,却还要拉老夫下水,你到底是何居心?!”
面对袁可立的怒骂,刘玉不仅没有生气,反而依然保持着那副笑脸相迎的模样。
“袁公息怒。晚辈知道袁公恨阉党,可袁公,您说魏忠贤去江南,祸害的是‘百姓’?”
刘玉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无比深邃,“袁公在朝野摸爬滚打几十年,难道还不清楚这大明的天下,究竟是谁在吸血吗?”
刘玉一步步走到袁可立面前,语气虽然恭敬,但言辞却犹如锋利的解剖刀:“江南的百姓,早就被那些所谓的‘正人君子’、那些不交税的士绅豪强给吸干了!太仓里连三十万两赈灾银子都拿不出来,西北的老百姓已经在易子而食!”
“袁公!户部的官员去江南收不上来一分钱!都察院的御史跟江南士绅沆瀣一气!您让陛下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西北的老百姓饿成流寇,一路杀进京城吗?!”
袁可立眉头一皱:“国库空虚,自当整顿吏治,均平赋役!岂能用这等饮鸩止渴的下作手段?”
“来不及了!”
刘玉猛地一挥手,声音骤然拔高,“大明的病,已经烂到了骨头里!按部就班地吃药,还没等药效发作,大明就先断气了!”
“晚辈放魏忠贤出去,不是让他去祸害穷人,而是让他去当一把杀人的刀!去把那些平日里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却富可敌国、走私通敌的江南豪强,给生生刮下一层皮来!”
刘玉直视着袁可立的眼睛,字字铿锵:“魏忠贤就是皇上的夜壶!等他把银子抢回来,填饱了灾民的肚子,给大明的军队发了粮饷,皇上自然会一脚把这个夜壶踹得粉碎,以谢天下!”
“可是,这脏活,必须得有人去干!这恶名,总不能让皇上去背!”
轰!
袁可立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虽然是个君子,但绝不是个腐儒。他在登莱当巡抚的时候,就知道朝廷的银子有多难要。
此刻听到刘玉把这大明朝最黑暗的政治逻辑,如此直白、如此血淋淋地摆在面前,袁可立心中的那股怒火,竟然不由自主地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悲哀与震撼。
‘用阉党去抢东林党的钱,再用阉党的命去平天下的愤……’
袁可立看着眼前这个只有二十多岁的年轻御史,心中倒吸了一口凉气。‘此子这手段,太毒辣,却也太……实用!’
“那锦衣卫栽赃乡绅抢战马的事呢?!”袁可立依然咬着牙问道。
“大明的战马都被太仆寺的官僚给贪了,变成了账本上的瞎眼毛驴。没有马,新军练不成。难道咱们要跟那帮侵吞军产的流氓讲王法?晚辈只是用魔法打败魔法罢了。”
刘玉摊了摊手,笑得有些没心没肺,“袁公,大明朝已经成了一个烂泥潭,您想做白莲花,就救不了国。要想把这艘快沉的破船拉起来,就得有人先跳进泥潭里,弄脏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