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
老者一拍桌子,厉声喝道:“咱们江南商帮,手里握着大明一半以上的丝绸、茶叶和盐业!咱们的钱,养活了朝堂上半数以上的官员!”
“他魏忠贤敢动刀子,咱们就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笔墨伺候!”
老者猛地一挥衣袖,大笔一挥,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冤”字!
“今日,老夫带头!咱们所有人联名写下血书折子!不仅是我们,去联系江南所有的士子、生员!让他们罢考!罢市!去孔庙哭陵!”
“把所有的金银全部拿出来!暗中运到京城,送到钱谦益钱大人、黄立极黄首辅的府上!”
老者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火焰:“告诉京城的那帮大人,魏忠贤不死,我们江南就不给朝廷交一粒米、一分钱!哪怕是拼着同归于尽,也要让朝堂上的衮衮诸公,用雪片一样的弹劾奏折,把魏忠贤这老狗给生生砸死在江南!”
“参他!参死这个阉党!”
“对!跟他们拼了!”
画舫内,这群平日里满嘴仁义道德的富商们,此刻犹如一群被逼入绝境的毒蛇,纷纷咬破手指,在联名折子上按下了一个个血红的指印。
无数封带着滔天怨气和巨额银票的密信,犹如漫天的雪花一般,通过最隐秘的驿站渠道,八百里加急,疯狂地朝着京城紫禁城的方向飞驰而去!
……
紫禁城,皇极殿。
倒春寒的妖风夹杂着冰粒子,噼里啪啦地砸在殿外的汉白玉石阶上。
大殿内,气氛犹如这鬼天气一般,压抑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御案旁的地砖上,堆着足足半人高的奏折。这些,全都是这半个月来,从江南各地犹如雪片般飞来的“血书”。里面全都是控诉魏忠贤在江南倒行逆施、屠戮士绅的弹劾,每一本折子里,都夹杂着江南文人那凄厉的哀嚎与怨毒的咒骂。
内阁首辅黄立极,以及以左都御史钱龙锡为首的东林党大佬们,全都死死地盯着那堆折子。
他们原本以为,面对江南半壁江山的集体罢市、罢考,以及这排山倒海般的舆论压力,这位年轻的皇帝就算再铁血,也该服软了,也该下旨把魏忠贤那条疯狗拴回来了。
然而。
坐在龙椅上的崇祯皇帝朱由检,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那堆奏折,随后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
“江南的折子,朕看过了。”
朱由检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犹如一潭死水,“魏公公在江南查办通敌国贼,手段虽然激烈了些,但也算尽职尽责。这些折子,全都是在替通敌之人狡辩,一派胡言。”
“传朕的旨意,这些折子,全部留中不发!谁若是再敢替那些通敌的盐商叫屈,按同谋论处!”
轰!
此言一出,大殿内的文官们脸色瞬间变得比殿外的坚冰还要难看。
留中不发!皇帝这是铁了心要用魏忠贤去刮地皮了!根本就不吃他们法不责众、法外开恩的那一套!
黄立极和钱龙锡在暗中交换了一个极其隐秘、却又阴狠无比的眼神。
‘既然皇上在江南的事情上油盐不进,那就只能用第二套方案了!’
钱龙锡咬了咬后槽牙。他们早就料到了崇祯可能会耍赖,所以,今天他们准备了一枚足以将皇帝刚刚拉拢起来的武官基本盘,炸得粉碎的重磅炸弹!
“陛下圣明!”
就在全场死寂之时,左都御史钱龙锡突然大步出列,竟然罕见地没有在江南的问题上继续纠缠,而是直接话锋一转。
“既然江南的通敌案交由东厂去办,那微臣今日,便弹劾京中之事!”
钱龙锡猛地从袖口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用红色丝线装订的账册,高高举起,声音犹如洪钟般在皇极殿内回荡。
“微臣,要弹劾三大营总督、英国公张维贤!”
“弹劾他欺君罔上、纵容贪腐、伙同京中勋贵,诈骗朝廷练兵内帑,意图掏空大明社稷!”
唰!
此言一出,原本站在武官首位、正闭目养神的英国公张维贤,猛地睁开了双眼!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里,瞬间闪过了一抹极度的震惊与难堪。
坐在龙椅上的朱由检也是眉头一皱。
他当然知道英国公之前在朝堂上要钱要编制,是为了配合刘玉的“三大营诈骗战术”,暗中把资源挪给卢象升和孙传庭去练新军。这事儿他朱由检就是幕后主使,怎么就变成诈骗朝廷内帑了?
“钱爱卿,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朱由检眼神一冷,语气森寒,“英国公乃国之柱石,三代忠良,你竟敢当朝污蔑他诈骗?!”
“微臣绝非污蔑!陛下若是不信,请看这本账册!”
钱龙锡冷笑一声,大声宣读起来,“前些日子,英国公在朝堂上信誓旦旦地说,三大营军备废弛,需要三百万两白银重整军威。陛下恩准,从内帑和太仓里先拨了五十万两过去。”
“可是,这五十万两银子拨下去,三大营招到兵了吗?!”
钱龙锡猛地转过身,犹如一头盯上猎物的饿狼,死死地盯着张维贤。
“微臣联合户科给事中,暗中走访了五军营、神机营和三千营!结果查出的真相,简直令人触目惊心,毛骨悚然!”
“如今的三大营,花名册上号称有十二万大军!可实际上呢?!真实的兵丁,连三万人都凑不齐!”
“足足九万人的空饷!这是何等的天文数字?!大明朝发下去的粮饷,全都进了那些带兵将领的狗肚子里!”
大殿内顿时一片哗然。文官们虽然早就知道京营吃空饷是潜规则,但被钱龙锡把这块遮羞布当着皇帝的面直接扯下来,还是引发了巨大的震动。
朱由检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他知道三大营烂,但这九万人的空缺,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心理底线。
“如果只是吃空饷,那也就罢了!大明朝的武官,哪有不贪的?”
钱龙锡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可最让人发指的,是剩下的那三万真兵!他们现在在哪儿?!”
“他们根本就不在校场上操练!他们全都被京城里的勋戚公侯们,当成了私家的长工和奴仆!”
钱龙锡一把翻开账本,犹如连珠炮般疯狂输出,直接点名道姓:
“成国公朱纯臣!名下侵占三大营名额三千人!这三千大明将士,此刻正在成国公的城外庄园里,替他挖鱼塘、盖私宅、种菜倒大粪!”
“定国公徐允祯!虚报兵额五千!不仅吃着朝廷的粮饷,还把军中的火铳、战马,当成废铁和私产,暗中倒卖给关外的走私商人!”
“襄城伯李国桢!忻城伯赵之龙!他们哪一家不是把京营的兵卒拉去给自己抬轿子、当看门狗?!”
“陛下!这三大营,哪里还是保卫京师的大明国军?!这分明就是满朝勋贵们圈养家奴的自留地!是他们世世代代吸食大明骨髓的摇钱树!”
钱龙锡转头,指着面色铁青的英国公张维贤,发出了一记绝杀的诛心之问:
“敢问英国公!您作为三大营总督,您亲自去查的账!成国公、定国公他们干的这些烂事儿,您是真没查出来?还是查出来了,却故意替他们隐瞒包庇,合伙来骗陛下的练兵银子?!”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皇极殿内,所有的目光全都汇聚在了张维贤的身上。
此时的张维贤,双手死死地攥着官服的下摆,手背上青筋暴起,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当然查出来了!
这半个月来,他带着锦衣卫在三大营里明察暗访,查出来的结果,比钱龙锡账本上写的还要触目惊心十倍!
他做梦都没想到,原本只是想走个过场,把那些不听话的将领裁撤掉,给卢象升腾地方。结果这一查底子,竟然发现三大营的根,已经被他身后站着的这帮世袭勋贵给彻底刨断了!
张维贤当时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但他犹豫了。
毕竟,大家都是跟着成祖皇帝靖难起家、与国同休的老牌勋贵,祖祖辈辈两百多年的交情。他本打算私下里把成国公、定国公他们叫到府上,痛骂一顿,逼他们把吃进去的兵额吐出来,把亏空补上,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东林党的言官犹如水蛭一般,闻着味儿就死死地盯上了这件事!并且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毫不留情地把这颗化脓的毒疮给挑破了!
这是阳谋!是逼着他张维贤站队啊!
一直站在队列末尾、抄着手冷眼旁观的刘玉,听到钱龙锡报出的那一连串勋贵的名字,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抹极度鄙夷的冷笑。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扫过站在武官前排的那几个脑满肠肥、此刻正心虚地左顾右盼的公爷和侯爷,内心忍不住骂了起来!
‘好一个与国同休!好一个大明朝的勋戚国柱!’
‘当初朱元璋和朱棣封你们先祖的时候,那是指望你们这些武将世家能世世代代保卫大明江山!结果到了明末,你们这帮人,特么的连大明身上最肥的一群寄生虫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