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正堂的棉帘子被人一把猛地掀开。
大明朝左都御史、东林党的核心领袖之一钱龙锡,只披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棉袍,连官帽都没戴,气急败坏地在一群仆妇的簇拥下冲了出来。
他指着骑在马背上的刘玉,双眼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屈辱而布满了红血丝,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老狮子。
“老夫乃是堂堂正二品都察院左都御史!是皇上钦点的言官之首!你就算拿了尚方宝剑,老夫也未曾触犯大明律例分毫!你带兵打砸老夫的府门,这是在践踏大明的祖宗法度!是在打天下读书人的脸!!!”
钱龙锡的声音极其洪亮,大义凛然的姿态在火把的映照下,简直比戏台上的海瑞还要像个清官。
若是一个普通的官员,面对这位清流领袖如此正气凛然的质问,恐怕早就心虚腿软了。
但刘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等钱龙锡的咆哮声稍微停歇了一下,刘玉才漫不经心地翻身下马,将手里的马鞭随手扔给旁边的锦衣卫。
“钱大人,您的戏唱完了吗?”
刘玉抄着手,踩着积雪一步步走到钱龙锡面前,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敬畏,只有一种看透了底牌的极致戏谑。
“你……你什么意思?!”钱龙锡看着刘玉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了一下,但面上依然强撑着清流的傲骨。
“本官的意思是,钱大人您把‘清正廉明’这四个字,演得太过了,过犹不及啊。”
刘玉根本不废话,他猛地从宽大的袖袍里抽出一本用油纸包裹的厚重账册——正是从成国公朱纯臣卧房暗格里搜出来的那本终极黑账!
“啪!”
刘玉手腕一抖,直接将那本账册狠狠地砸在钱龙锡的胸口上!
账册落地,在雪地里散开,正好翻到了中间被刘玉特意折了角的那一页。
“钱大人,既然您说您没触犯大明律例,那麻烦您睁开您那双看透天下贪官的慧眼,好好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刘玉的声音骤然转冷,犹如九幽地狱吹出的阴风。
钱龙锡被砸得后退了半步,他满脸狐疑地低下头,借着锦衣卫举着的火把光芒,目光落在了那页账本上。
只看了一眼。
【天启三年正月,钱龙锡老母七十大寿。送江南良田一千亩地契,另附程仪现银五万两,极品玉观音一尊。换取都察院对三大营空饷之事闭口不言,掩护过关。】
“轰隆!!!”
看到这条蝇头小楷记录的惊天巨贿,钱龙锡只觉得脑子里仿佛有一万颗震天雷同时炸响!
他那张原本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老脸,在短短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里,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犹如死人般惨白!
“这……这……这怎么可能?!”
钱龙锡浑身剧烈地哆嗦起来,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雪地里。他死死地盯着那行字,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嘴唇颤抖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
他是真的懵了!
彻彻底底地懵了!
因为作为大明的左都御史,他深知自己屁股底下其实也不干净,平日里收点冰敬炭敬,拿点江南盐商的土特产,这些都是官场潜规则。但他敢对天发誓,他绝对没有收过成国公这么大的一笔天价贿赂!
五万两现银!一千亩江南良田!极品玉观音!
这特么要是查实了,剥皮揎草都够他死十个来回了!
“刘玉!你……你这是构陷!是伪造账册!老夫对天发誓,老夫当年给老母办寿,绝对没有收过朱纯臣的一两银子!”钱龙锡犹如疯了一般,指着天赌咒发誓,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是吗?”
刘玉看着钱龙锡这副仿佛见了鬼的崩溃模样,心里瞬间跟明镜似的。这老东西的震惊不像是装出来的,他似乎真的不知道这笔巨款的存在。
刘玉突然冷笑了一声,目光犹如刀锋般越过钱龙锡,落在了躲在正堂门后、正探头探脑往外看的一名中年贵妇身上。
那是钱龙锡的结发正妻,钱夫人。
此刻,那位平日里在京城诰命圈子里颐指气使的钱夫人,在看到那本账册的一瞬间,整个人已经犹如筛糠般抖成了一团,眼神中充满了极度的绝望与恐惧,甚至连转身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钱大人,本官相信你没收。”
刘玉慢悠悠地走到钱龙锡耳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充满恶意和嘲弄的语气说道:“因为成国公的管家在供状里写得清清楚楚。当年去送这份厚礼的时候,钱大人您正在前院高谈阔论清流风骨……”
“这五万两现银和一千亩地契,是直接送到了后院,由您的贤内助、这位尊贵的钱夫人,笑纳的。”
“什么?!”
钱龙锡猛地转过头,顺着刘玉的目光看向正堂门后的妻子。
当他看到妻子那躲闪、绝望、心虚到了极点的眼神时,钱龙锡最后的一丝心理防线,彻底轰塌了!
他终于明白了!
他这个满嘴仁义道德、自诩清正廉明的东林党领袖,竟然被自己同床共枕了几十年的结发妻子给背刺了!
这蠢妇!这贪得无厌的蠢妇啊!她竟然敢瞒着自己,收下这么烫手的惊天巨款!而他钱龙锡,还在朝堂上像个跳梁小丑一样,慷慨激昂地弹劾着三大营的腐败!
“贱人……你这个害死老夫的贱人!!!”
钱龙锡突然发出一声犹如夜枭般凄厉的惨叫,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疯了一般地冲向正堂,扬起干枯的手掌,对着钱夫人的脸就是极其响亮的一记耳光!
“啪!”
钱夫人被一巴掌扇翻在地,发髻散乱,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老爷……妾身也是为了这个家啊!你每个月就那么点俸禄,家里上上下下几百张嘴要吃饭,老太太办寿要排场……妾身若是不要那笔钱,咱们钱家哪来的今天这般体面啊!呜呜呜……”
听着妻子的哭诉,钱龙锡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台阶上,双目空洞地望着漫天的风雪,发出一阵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惨厉怪声。
他这一辈子经营的“清流”人设,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
“真是夫妻情深,令人感动啊。”
刘玉站在台阶下,没有任何怜悯,猛地一挥手,声音冷酷得犹如寒冰:“田尔耕!”
“卑职在!”
“既然钱大人家里的‘体面’都是靠收受贿赂撑起来的,那咱们就帮钱大人好好找找,他这府里,到底还藏着多少大明朝的‘体面’!”
刘玉眼中杀机爆射:“抄!给老子掘地三尺!今天就是把钱府的墙砖全都扒下来过一遍筛子,也得把那五万两现银和玉观音给老子翻出来!”
“得令!兄弟们,动手!”
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立刻犹如潮水般涌入钱府的各个院落。
女眷的尖叫声、名贵瓷器被砸碎的声音、翻箱倒柜的粗暴碰撞声,瞬间交织在一起,将这座清流府邸化作了修罗场。
事实证明,这帮东林党大员隐藏财富的手段,丝毫不比那些世袭勋贵差。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几名负责搜查内院的锦衣卫百户,满头大汗地跑出来禀报。
“启禀大人!在后院假山的一处干涸水井底部,发现了密室!”
“里面不仅有成国公账本上记载的那尊极品玉观音和一千亩江南地契!甚至还发现了大量铸有江南各大盐商标志的银锭!粗略估算,现银绝不下于一百二十万两!!!”
一百二十万两!
当这个数字报出来的时候,瘫坐在地上的钱龙锡,直接两眼一翻,“嘎抽”一声,彻底晕死过去。
刘玉看着一箱箱从后院抬出来、在火把下闪烁着刺眼银光的金银财宝,嘴角的冷笑越来越浓。
“一百二十万两……一个左都御史的婆娘,就能背着老公揽下这么大的家业。这大明朝,还真是遍地是黄金啊!”
刘玉转过身,大步跨上战马,一抖缰绳:“把钱龙锡和涉案女眷全部套上枷锁,打入镇抚司诏狱!所有的脏银装车,立刻运往反贪总理衙门封存!”
“田尔耕,留下一百人押送脏物,其余人,跟本官走!咱们的活儿,今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