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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话音落下，几名身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如狼似虎地跨过皇极殿高高的门槛。
沉重的军靴踏在金砖上，发出令人胆寒的闷响。
那三名被皇帝点到名字的六部堂官，此刻已经彻底软成了一滩烂泥。吏部尚书王永光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嗬嗬”声。
礼部尚书更是吓得屎尿齐流，名贵的绯红官服下摆洇出了一大片令人作呕的暗色水渍。
锦衣卫根本没有给这些昔日里高高在上的文曲星留半点体面。他们大步上前，粗暴地一把扯下这几人头顶的乌纱帽，连带着拽散了他们的发髻。
“陛下！老臣冤枉啊！老臣对大明忠心耿耿啊！”
工部左侍郎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涕泪横流地朝着玉阶拼命磕头，额头砸在金砖上，留下刺目的血痕。
朱由检端坐在龙椅上，面容隐没在冕旒的阴影中，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只是极其烦躁地挥了挥手。
两名缇骑犹如拖拽死狗一般，架起工部左侍郎的双臂，硬生生将他向大殿外拖去。凄厉的求饶声在风雪中渐渐远去，直至彻底被北风吞没。
皇极殿内，死寂得令人窒息。
满朝文武，尤其是那群平日里与张家口商贾、辽东将领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东林党和晋党官员，此刻全都缩着脖子，犹如寒风中瑟瑟发抖的鹌鹑。那些掉落在地上的笏板，谁也不敢去捡。
袁崇焕僵立在御道中央，感觉后背上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贴身的单衣。
他那双犹如鹰隼般的眼睛里，原本充斥着的狂傲与自信，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
他太清楚那些信札里写的是什么了。辽东防线每年几百万两的辽饷，转运、漂没、分润，这里面的水深不见底。他本以为，只要自己抛出“五年平辽”的宏大蓝图，只要把平定建奴的大义顶在前面，皇帝就会为了大局而忽略那些“细枝末节”的贪墨。
可他万万没想到，刘玉这头疯狗，竟然把底裤全给扒了出来，而且直接捅到了御前！皇帝不仅没有顾忌大局，反而直接在朝堂上摘了六部堂官的乌纱帽！
这股邪火，马上就会烧到他袁崇焕的头上！
想到这里，袁崇焕再也端不住那副“国之柱石”的架子。他猛地一撩青色布衣的下摆，“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撞击声。
“陛下！”
袁崇焕抬起头，那张被关外风沙吹打得粗糙的脸上，挤满了极其迫切的痛心疾首，“臣在辽东，一心只在宁远城头防备建奴，日夜操练兵马，整备城防。这等后方倒卖粮饷、与奸商暗中勾结之事，臣……臣实在是毫不知情啊！”
他急切地转过头，甚至伸手指着那些刚被拖走的官员留下的血迹，声音拔高了几度：“这定是下面那些贪婪成性的总兵、参将，瞒着臣，与朝中的贪官污吏里应外合！臣一心扑在战阵之上，疏于查察，确有御下不严之罪！但臣对大明的赤胆忠心，天地可鉴，绝无半点通敌贪墨之私心，求陛下明察！”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目光幽深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袁崇焕，没有说话。年轻帝王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其隐蔽的讥讽。
“不知情？”
就在这时，一声充满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嗤笑，在空旷的大殿内骤然响起。
刘玉转过身，裹着那件沾满煤灰和雪水的黑熊皮大氅，一步一步地走到袁崇焕的面前。他的军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极具压迫感的“哒、哒”声。
“好一个御下不严，好一个毫不知情。”
刘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袁崇焕，眼神犹如在看一个滑稽的跳梁小丑，“袁督师，你刚才在这大殿上，不是还口口声声说自己对辽东局势了如指掌吗？怎么一到这白花花的银子和源源不断出关的粮草上，你就突然成了一个瞎子，一个聋子？”
“刘大人，你这分明是强词夺理！”袁崇焕梗着脖子，大声辩解，“辽东防线延绵千里，军镇林立。我身为巡抚，哪里能盯得住每一个将领的私下勾当！将在外，总有照拂不到的地方！”
“照拂不到？”
刘玉猛地逼近一步，身体前倾，那股从张家口尸山血海里带回来的杀气，直逼袁崇焕的面门。
“天启年间的辽东，那可是你袁崇焕的一言堂！”
刘玉的声音在内力的催动下，在皇极殿的穹顶下轰然炸响：“自打孙阁老回京之后，整个关宁防线，哪个总兵、哪个参将敢不看你的脸色行事？你说要修筑锦州，几百万两银子就砸进去了！你说要谁领兵，兵部的武选司就得乖乖捏着鼻子盖印！”
“那么大批的粮食，那么多车皮的精铁火药，从大明的腹地源源不断地运进辽西走廊，又从你的眼皮子底下流入建奴的军营。那些手握重兵的关宁将领，背着你分了几百万两的赃银！”
刘玉伸出手指，几乎戳到了袁崇焕的鼻尖上，字字诛心：“你现在来跟本官说，你这个在辽东一手遮天、连兵部都不放在眼里的辽东巡抚，对这些事一无所知？！”
“你到底是在把陛下当傻子，还是把这满朝文武当傻子？！”
这一连串如同狂风暴雨般的质问，犹如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地抽在袁崇焕的脸上！
大殿内的文武百官倒吸了一口凉气，谁都能听出刘玉话里的潜台词：袁崇焕不仅知情，他甚至极有可能就是这整个辽东走私分赃利益链的保护伞！
袁崇焕被彻底戳中了痛处。他那张原本就粗糙的脸庞瞬间涨得紫红，额头上的青筋犹如蚯蚓般剧烈地跳动着。
他是一个极度自负且狂傲的人，甚至敢在宁远城头对着建奴的红夷大炮饮酒作乐。他怎么能容忍一个锦衣卫头子，当着皇帝和百官的面，将他贬低成一个贪墨走私的同谋！
“一派胡言！简直是一派胡言！”
袁崇焕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双目赤红，指着刘玉破口大骂：“刘玉！你不过是个只知道罗织罪名、残害忠良的酷吏！你拿着几封不知真假的破信，就敢在这里构陷边关大将！”
他转头看向龙椅上的崇祯，又猛地扫向那些沉默不语的官员，试图用道德的制高点来压倒对方。
“你仗着陛下的宠信，在朝堂上结党营私，排斥异己！只要是不顺着你们心意的，全都被你打成了贪官污吏！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你们这所谓的‘刘党’，把持朝政，蒙蔽圣听！”
袁崇焕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指着刘玉的鼻子怒吼：“你这种动辄抄家灭族、毫无规矩法度的行径，与当年把持朝纲、祸乱天下的阉党何异！你就是当今的阉党！你这是污蔑！是造谣！”
“阉党”这两个字，在大明朝的政治语境中，是绝对的死穴，是能让人身败名裂的终极标签。
袁崇焕这是彻底撕破了脸，试图用这个标签，挑起在场所有文官对刘玉的同仇敌忾，借此来掩盖自己身上那洗不清的辽东烂账。
然而，面对这番唾沫星子横飞的痛骂。
刘玉却没有暴怒，更没有拔出腰间的尚方宝剑。
他反而极其突兀地笑了一声。
起初只是喉咙里的低声轻笑，紧接着，那笑声越来越大，透着一种看透了一切虚伪的极度鄙夷，在死寂的皇极殿内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
“哈哈哈哈……阉党？你竟然骂本官是阉党？”
刘玉慢条斯理地收敛了笑意，他拢了拢大氅的领口，眼神冰冷。
他缓缓向前迈了半步，凑近袁崇焕，声音不大，却极其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袁督师，你的记性，似乎不太好啊。”
刘玉的目光死死钉在袁崇焕那双渐渐露出慌乱的眼眸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天启七年四月，是谁在宁远前线，主动上疏朝廷，对那位权倾天下的九千岁歌功颂德，称颂其‘勋高百代，德被辽左’？”
袁崇焕浑身猛地一震，瞳孔剧烈收缩。
刘玉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一字一顿，犹如重锤般狠狠砸下。
“要是本官没记错的话，当年你这位大义凛然的袁巡抚，不仅上疏认魏忠贤为干爹，甚至为了讨好他，还在辽东锦州的地界上，亲自督建，为这位九千岁立了一座宏伟的生祠吧？”
这句话，犹如一道在皇极殿内轰然炸开的惊天霹雳。
整个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那些原本还准备在心里暗暗附和袁崇焕的文官们，此刻犹如被扼住了喉咙的鸭子，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袁崇焕那张涨红的脸庞，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惨白如纸。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疯狂哆嗦着，喉结剧烈滚动，却连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外面的风雪猛地撞击着皇极殿糊满明纸的隔扇门，发出令人心悸的凄厉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