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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皇帝的质问，刘玉连半点请罪的意思都没有。
他极其随意地将茶盏搁在几案上，迎着朱由检的目光，甚至还轻轻笑了一声。
“陛下言重了，臣昨夜若是去了那广场上，除了拔刀砍下钱谦益的脑袋，惹得那群文官更加群情激愤、血溅当场之外，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刘玉双手拢在袖子里，身子微微向后仰去，眼神中透着一种看穿一切的通透。
“对付这帮只会用虚无缥缈的天理来绑架皇权的腐儒，跟他们讲道理是没用的，跟他们辩经更是自取其辱。因为嘴长在他们身上，笔杆子也握在他们手里。”
“所以呢？”朱由检皱起眉头，“所以你就躲在被窝里不管了？”
“臣怎么会不管？”刘玉挑了挑眉，“臣虽然人没到，但臣可是把大明朝最硬的几把刀，都替陛下请到了御前。”
刘玉伸出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两下。
“四川总兵秦良玉，那是带着三千白杆兵在浑河血战里砍过建奴脑袋的女中豪杰；英国公张维贤，那是军方资历最老、脾气最臭的定海神针；还有卢象升和孙传庭，那是握着西苑新军兵权、刚发了足额军饷的铁血悍将。”
刘玉看着朱由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陛下，臣把兵都给您找来了，刀枪都亮到那群酸儒的脖子上了。要是手里握着这么一副虎狼之牌，有这帮百战精锐替您镇着场子，陛下还怕那几个只会玩‘天人感应’、一捏就软的文臣……”
刘玉故意拖长了尾音，摊开双手，一副无可奈何的痞赖模样：“那臣也是真没辙了。臣干脆现在就交了这锦衣卫的腰牌，回老家种地去算了。”
这句毫无敬畏、甚至带着几分大逆不道调侃的话，在暖阁内突兀地响起。
朱由检先是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
是啊。
兵权在手，银子在库，朕有什么好怕的？！
朱由检眼底的错愕渐渐化作一丝亮光，紧接着，那丝亮光迅速扩大。
“哈哈哈……”
朱由检突然笑了一声。起初只是压抑在喉咙里的低笑，随即，这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最终变成了毫无帝王形象的捧腹大笑。
“好你个刘玉！好一个你把兵都找来了！”
朱由检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指着刘玉，一边拍着御案，一边畅快淋漓地大笑着：“你这哪是找兵，你这是给朕牵来了几头下山的猛虎，去咬那群满口仁义道德的老鼠啊！”
刘玉也跟着笑了起来。
君臣二人相视大笑，笑声在这温暖的暖阁里回荡。
这是自朱由检登基以来，面临着内忧外患、党争倾轧的窒息局面中，笑得最为畅快、最为肆无忌惮的一次。
那种长久以来被文官集团用道德大棒压在心头的憋屈与无力感，在这一刻，被这毫不掩饰的粗暴实力狠狠粉碎。
笑声足足持续了半盏茶的功夫，才渐渐停歇。
朱由检用明黄色的袖口擦了擦眼角的泪花，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疲惫。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银子，朕有了。刀把子，朕也攥住了。”朱由检背着手，缓缓走到暖阁东侧的墙壁前。
那里挂着一幅极其巨大的《大明混一图》。图上，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疆域辽阔无垠，但此刻，这张图上却密密麻麻地被贴满了极其刺眼的红色签条。
朱由检伸出手指，极其沉重地点在地图的西北角。
“可是刘玉，刀子能杀贪官，银子能练新军，但它们，摆平不了老天爷啊。”
朱由检转过头，那双刚刚还充满快意的眼眸，此刻已经布满了血丝。
他快步走到御案前，极其粗暴地抓起一摞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加急奏疏，“砰”的一声砸在刘玉面前的茶几上。
“你自己看看！”朱由检的声音有些发颤，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魏忠贤昨夜在大雪里说江南海啸，朕当时以为他只是为了反击钱谦益的天人感应。可这折子，这铺天盖地的折子，全都是各省八百里加急送上来的灾报！”
刘玉收起脸上的随意，伸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折子。
那是延安府知府上的急递。
“崇祯元年开春，陕西大旱。延安、庆阳等府，自去冬至今，未落滴雨，赤地千里。河水干涸，冬小麦绝收。树皮草根皆被食尽，野无青草，乡间已现易子而食之惨状！饥民汇聚成群，流离失所，民间隐有流言，言称当今天子失德，恐生大变……”
刘玉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触目惊心的字眼，心底微微一沉。
接着往下翻。
“浙江巡抚报：沿海突发海溢，浪高数丈，倒灌内陆六十余里。房屋倒塌数万间，淹死百姓及牲畜不可胜数，盐田被毁，良田化为盐碱……”
“顺天府尹报：京畿地龙翻身，外城民房塌毁三成，砸死灾民四千余人，无家可归者数万。加上严寒刺骨，若无冬衣棉帐，恐十不存一……”
一本接一本，全都是浸透了血泪和绝望的灾报。
整个大明朝，仿佛在这一年开春，被上天毫不留情地推入了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看到了吗？”
朱由检走到刘玉面前，双手死死地抠住茶几的边缘。
“朕杀了那么多贪官，朕把大明朝那些平日里只知道吸血的硕鼠全送进了诏狱。朕拿到了魏忠贤从江南搜刮来的三千八百万两白银，加上你从张家口带回来的一千二百万两！整整五千万两啊！”
朱由检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极度的悲愤和无力：“朕本以为，有了这些钱，大明就能中兴，大明就能渡过难关！可现在呢？”
朱由检猛地指向地图上的关外方向：“关外的建奴断了粮，就像饿疯了的野狼，随时可能越过长城来咬大明一口！而关内的陕西、浙江、京畿，灾民遍地，嗷嗷待哺！”
“朕不怕文臣逼宫，朕也不怕建奴的火炮，可朕怕这老天爷！”朱由检咬着牙，眼眶发红，“这五千万两白银堆在内帑里，能凭空变出粮食来吗？能填饱几百万饥民的肚子吗？！”
暖阁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炭盆里的银丝炭偶尔发出轻微的剥啄声，却驱散不走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绝望。
刘玉低着头，目光依然落在那本写着“易子而食”的陕西灾报上。
他的内心，此刻正翻滚着极其沉重的情绪。作为一个来自现代的穿越者，他比这暖阁里的任何人都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老天爷的愤怒，也不是一朝一夕的旱涝。
这是小冰河期。
是持续几十年、席卷整个东亚甚至全球的极端气候灾变！
在这场大自然降下的死局面前，农耕文明的脆弱被无限放大。粮食绝收是绝对的，温度骤降是绝对的，这根本不是靠着人力或者个人的雄才大略就能逆转的命运。
就算他刘玉精通历史，算无遗策；就算他用雷霆手段杀光了所有的贪官污吏，替大明弄来了几千万两白银，那又能怎样？
在极度的干旱和严寒面前，白银不能当饭吃，黄金也不能当柴烧。
刘玉在心底暗暗叹息。他觉得就算自己是个带着现代知识的穿越者，想要在这个千疮百孔、吏治腐败到了极点的大明朝力挽狂澜，也感到一种深深的举步维艰。
他能杀范永斗，他能抓袁崇焕，但他杀不了席卷陕西的蝗灾，也砍不退淹没浙江的海啸。
更要命的是，大明朝现在的官僚系统，已经彻底烂透了。崇祯初期的六部官员，要么是尸位素餐的东林大儒，要么是见风使舵的老油条。
“陛下是想拿内帑的银子，去赈济陕西和浙江的灾民？”
刘玉缓缓合上奏折，抬起头：
“难道不该赈吗？”朱由检皱紧眉头，“百姓都没饭吃了，折子里说流民已经开始成群结队，若是再不拨粮拨款，陕西必生大乱！”
“赈，当然要赈。可是陛下，您打算怎么赈？”
刘玉站起身，毫不客气地戳破了年轻帝王的幻想：“您现在把一百万两银子拨给户部，让他们发往陕西。可您看看现在的六部，吏部尚书被您扒了官服，刑部礼部瘫痪了一半，底下的各司主事、府县官员，有几个是干实事的？”
刘玉无情地解剖着大明的现状：“这一百万两银子出了京城，到了省里，要被巡抚和布政使漂没三成；到了府县，又要被知府县令扣下五成。等真正变成掺着沙子和霉米的赈灾粥，端到陕西饥民面前的时候，恐怕连一万两的实数都不到了！”
朱由检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下意识地倒退了半步。
他知道刘玉说的是事实。大明朝的官场，早就把“漂没”和“截留”当成了天经地义的规矩。
“更何况。”刘玉毫不留情地继续补刀，“陕西大旱，粮食绝收。您就算把真金白银实打实地发到百姓手里，他们去哪儿买粮？本地没有粮，外地的粮商只要一看朝廷发了银子，就会立刻联合地方上的士绅，将米价哄抬十倍、百倍！到最后，朝廷赈灾的银子，只会全落进那些囤积居奇的粮商口袋里！”
朱由检死死地咬着后槽牙，双手在衣袖里攥成拳头，身体微微颤抖着。
绝望。
一种连钱都花不出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帝国滑向深渊的绝望感，死死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那依你之见，朕该怎么做？！”朱由检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难道就坐视不理，眼睁睁看着流民揭竿而起，看着大明烽烟四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