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猛地将茶盏顿在桌面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茶水溅落了几滴在朱红色的御案上。
“孙承宗这是什么意思?朕刚拔了东林党的一批毒瘤,他又给朕塞进殿来一批所谓的正人君子?他是不是觉得,大明朝离了这帮江南籍的士大夫,就转不动了?!”
看着帝王眼底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猜忌,刘玉并没有急着附和。
他在心底迅速过了一遍这四个人的底细。李标、刘鸿训、成基命、何如宠,这几个人在崇祯初年,确实是朝堂上的中坚力量。孙承宗推荐他们,并非是出于结党私心。
“陛下,您误会孙阁老了。”
刘玉在锦凳上坐下,随手将那份折子放在旁边的茶几上,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孙阁老是个纯臣,但骨子里也是个传统的士大夫。他举荐这四个人,不是为了营私,而是为了帮陛下稳住这刚刚经历过大地震和政治大清洗的朝局。”
“稳住朝局?”朱由检冷笑一声,身子向前倾了倾,“靠这几个东林党?”
“他们是东林党不假,但东林党和东林党之间,也是有区别的。”
刘玉迎着朱由检的目光,开始逐一剖析。
“就拿李标来说。此人为官清廉,为人方正。天启年间,魏公公权倾朝野的时候,满朝文武都在争先恐后地建生祠,李标却敢闭门谢客,坚决不依附阉党。刘鸿训也是如此,脾气刚直,曾因为直言进谏被贬。成基命和何如宠,更是出了名的道德君子,学问极深,在士林中威望极高。”
刘玉顿了顿,指了指窗外。
“在孙阁老看来,朝廷杀了那么多贪官污吏,现在急需这种私德无亏的人出来撑门面,以安天下读书人的心。”
听到“道德君子”四个字,朱由检眼中的嘲弄之色更浓了,甚至透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厌恶。
“私德无亏?”朱由检站起身,烦躁地在暖阁里踱步,“钱谦益在没被抄家之前,在江南也是天下闻名的道德君子!结果呢?扬州盐商三十万两的润笔费,拿得比谁都痛快!刘玉,你是在劝朕任用他们?”
“用,当然要用。”
刘玉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眼神变得极其深邃而冷酷。
“但是,怎么用,大有学问。”
刘玉站起身,走到御案前,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那份名单上。
“陛下,这四个人不贪,也有骨气。但他们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们都是太平犬,当不了乱世狼。”
朱由检停下脚步,眉头微微一皱:“何意?”
“他们读的是孔孟之道,信奉的是垂拱而治、藏富于民那一套。在他们眼里,国家有了灾,皇帝就该下罪己诏;国库没了钱,就该节流省吃俭用,而不是去开海、去收商税。”
刘玉背着手笑了笑,道:
“陛下若是把吏部、兵部、户部这些掌管大明命脉的实权衙门交给他们,他们绝对不会去贪污。但他们会用祖宗成法,把陛下、把臣、把卢象升和孙传庭正在做的所有变革,全给死死卡住!”
“我要给机器局拨煤铁,他们会说这是奇技淫巧,靡费国帑;卢象升要给新军发足额兵饷,他们会说这破坏了九边军饷的平衡;等哪天陛下想开征江南商税了,他们更会联合全天下的士绅,在这乾清宫外跪死,逼您收回成命!”
朱由检听得后脊背一阵发凉。
他太清楚这帮文官那套“以道德绑架皇权”的把戏了。不怕文官贪钱,就怕文官占着茅坑不拉屎,还挥舞着道德大棒不让别人拉。在如今这个流民遍地、建奴虎视眈眈的世道,只靠道德文章,根本挡不住关外的刀枪。
“既然如此,那朕直接把折子留中不发,一个都不用!”朱由检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那也不行。”刘玉立刻打断了他。
“这朝堂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唱戏不仅需要拿刀枪真杀实砍的武生,也需要负责吆喝撑场面的角儿。陛下刚刚借着魏忠贤的账本和地龙翻身的事,狠狠抽了东林党一个耳光,现在天下的读书人都在观望,都在恐惧。”
“您若是把孙阁老举荐的这些清流名臣全给否了,那就等于告诉全天下,皇帝要赶尽杀绝,要跟整个士大夫阶层彻底决裂。到那时,地方上的政务谁去理?大明朝的税粮谁去收?逼急了,江南真的会生出乱子来。”
朱由检僵在原地,双手死死攥着明黄色的龙袍袖口,手背上的青筋隐隐凸起。
用也不行,不用也不行。这种被文官集团死死拿捏住帝国运转神经的感觉,让他这个皇帝感到极度的憋屈。
“那依你之见,朕该如何?”朱由检咬着牙,直勾勾地盯着刘玉。
“高高供起,实权剥离。”
刘玉吐出八个字,眼神锐利如刀。
他伸手拿起御案上的一支朱砂笔,在半空中对着名单虚画了一下。
“李标不是威望高吗?陛下准他入阁,甚至让他去当个次辅,或者让他掌管礼部。刘鸿训、成基命、何如宠,全给他们翰林院、国子监、礼部尚书、左都御史这样的清贵头衔。”
“给他们极高的待遇,让他们去编修国史,让他们去祭拜太庙,让他们每天在朝堂上领着百官对陛下山呼万岁,去给天下读书人当道德楷模,去彰显陛下的宽仁!”
刘玉猛地逼近半步,压低了声音,语速变得极快:
“但是,户部的钱袋子,必须死死捏在毕自严的手里;兵部的武选司和车驾司,必须安排咱们自己的人;至于吏部的官员考核升迁,陛下可以给李标一个尚书的头衔,但暗地里,考功司的实权必须派锦衣卫盯着!”
“总之一句话:把这几尊光芒万丈的道德牌坊立在皇极殿里,堵住天下士子的悠悠之口。而在这牌坊后面,咱们该抄家抄家,该练兵练兵,该造蒸汽机造蒸汽机!只要他们不伸手拦着要紧的军国大事,随便他们怎么在折子里写锦绣文章!”
暖阁内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劈啪”的轻响。
朱由检盯着刘玉那张冷酷的脸,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幅画面:朝堂之上,李标等清流大儒穿着绯红的官服,满口仁义道德地维持着大明的体面;而朝堂之下,刘玉的锦衣卫、卢象升的新军、魏忠贤的东厂番子,正在犹如绞肉机般替大明疯狂敛财、积蓄武力。
既要了面子,又保住了里子。
这就是帝王心术,这就是政治妥协下的极度实用主义。
“好一个高高供起,实权剥离。”
朱由检紧绷的面部肌肉缓缓放松,嘴角终于荡开了一抹释然的笑意。他看着刘玉,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
“这满朝文武,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加起来也不如你看得通透。”
朱由检转身走回御案前,没有丝毫犹豫地抓起那支朱砂毛笔,在砚台里饱蘸了浓稠的红墨。
“王承恩!”朱由检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
一直候在殿门外装木头人的王承恩立刻弓着身子溜了进来,垂着头站定:“皇爷有何吩咐?”
“传旨。”
朱由检将毛笔悬在孙承宗递上来的那份名单上方,笔尖上的朱砂摇摇欲坠。
“着李标入阁,领礼部尚书衔;刘鸿训、成基命任左、右都御史;何如宠掌翰林院事。”
朱由检手腕一压,在折子上重重地画了一个极其刺眼的红圈。
王承恩躬着身子,双手极其小心地捧着那份用朱笔画了刺眼红圈的题本,像只狸猫般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暖阁。
朱由检随手将那支还沾着朱砂的毛笔扔回白玉笔洗里,猩红的墨汁在清水中迅速洇散开来。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有些疲惫地靠在了龙椅的椅背上。
“四个东林党的大儒,四尊被高高供起来的道德牌坊。”朱由检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嘴角勾起一抹轻松的弧度,“孙承宗这回,只怕是要在府里捶胸顿足了。”
刘玉坐在锦凳上,端起手边的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平静:“孙阁老是个聪明人,他会明白陛下的苦心的。这朝堂上的戏台子搭好了,角儿也配齐了,天下读书人的那点怨气,也就有了个泄洪口。至于底下的实权,依然死死捏在陛下的手里。”
朱由检点了点头,目光在刘玉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转了一圈,突然话锋一转。
“朝堂的局算是稳住了,但你昨夜,可是给朕出了个大难题啊。”
朱由检身子微微前倾,手指在紫檀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心悸和似有若无的埋怨:“昨夜建极殿外,地龙翻身,宫墙倒塌。钱谦益领着半个朝廷的官员跪在雪地里逼宫,口口声声说你杀戮太重引来了天谴,逼着朕下罪己诏,逼着朕杀你以谢天下。”
朱由检停顿了一下,紧紧盯着刘玉:“那种阵势,那种几十个言官同时用‘天理纲常’来压迫皇权的威压,你是不在场,你若是看到了,就知道什么叫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可你倒好,不仅连面都不露,听说还在你的私宅里,舒舒服服地睡了个大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