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朕的旨意。”朱由检重新走回御辇,声音沉稳而冰冷,“从魏忠贤带回来的现银中,即刻拨付两百万两,交由顺天府与锦衣卫,全力赈济京城受灾百姓。凡有趁乱囤积居奇、打砸抢掠者,就地正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群缩着脖子的言官。
“还有谁觉得这地龙翻身,是因为朝廷出了酷吏惹的天怒,大可以现在站出来,跟朕去诏狱里好好探讨一下天理!”
无人敢应。
……
次日清晨。
北镇抚司衙门后街,刘玉的私宅。
地龙翻身的余震在半夜里断断续续晃了几下,终于在这黎明时分彻底平息。虽然京城外城依旧是一片凄风苦雨的灾后惨状,但在这座守备森严的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府邸内,却是一派温暖如春的旖旎景象。
宽敞的卧房里,四角的黄铜炭盆烧得红彤彤的,散发着昂贵银丝炭特有的幽香。
雕花拔步床上,厚重的苏绣锦被随意地翻卷着。刘玉仰面躺在柔软的床榻上,睡得正沉。
他的左右两臂里,一左一右各自搂着一个身段娇柔、肤如凝脂的少女。
明朝权贵人家,冬日里买来豆蔻年华的丫鬟用身子焐被窝、充当暖床的通房丫头,本就是司空见惯的风气。
刘玉这个在朝堂上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回到这高墙大院里,自然也毫无心理负担地享受起了这种腐败透顶的权贵生活。
要怪!就怪这万恶的封建主义太坏了吧!
红袖像只温顺的猫儿一样蜷缩在刘玉的怀里,细腻光洁的后背半露在被子外,呼吸均匀。
“砰砰砰!”
院子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砸门声。
“大人!大人醒醒!”
随从青云焦急的粗嗓门穿透了厚厚的窗纱,硬生生砸进了温暖的卧房里,“宫里来人了!急召大人即刻进宫!”
刘玉的眉头猛地皱在了一起,极其不耐烦地闷哼了一声。
“急急急!急什么!皇帝落水了难不成?”
红袖被这喊声惊醒,有些惶恐地睁开那双水汪汪的眼睛,赶紧撑起身子。柔弱无骨的小手熟练地摸向旁边烘在熏笼上的衣服。
“爷,该起了,奴婢伺候您更衣。”
刘玉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带着极其浓重的起床气,掀开被子坐了起来。他任由两个通房丫鬟用温热的毛巾替他擦脸,动作麻利地将那套玄黑色的飞鱼服穿在身上。
“这帮孙子,大清早的都不让人睡个囫囵觉。”刘玉骂骂咧咧地接过红袖递来的牛皮束腰,狠狠扣上,“青云!外面天晴了没?”
“回大人的话,雪停了,但风还是大得很!”青云在门外大声应道。
刘玉打了个哈欠,披上那件厚重的黑熊皮大氅,挑开厚实的棉门帘,大步走出了屋子。
刚一踏入院中,一股夹杂着冰碴的寒风便扑面而来,瞬间将他身上残余的那点慵懒睡意吹得一干二净。
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积雪已经被扫净。
叶清寒、秋水等四个贴身女保镖,早已换上了利落的黑色劲装,腰间悬着修长的绣春刀,犹如四柄出鞘的利刃般,静静地站在台阶下等候。
看着刘玉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走下台阶,叶清寒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闪过一丝无奈。
她上前一步,顺手接过刘玉递来的马鞭,语气中带着几分隐隐的不解:“大人,您这心可真够大的。”
“怎么说?”刘玉停下脚步,随手紧了紧大氅的领口。
“昨儿个地龙翻身,满京城都炸开了锅。”叶清寒压低了声音,眉头微微蹙起,“外头到处都在传,说百官在建极殿外跪了一地,钱谦益领着那帮东林党,非要拿您的项上人头去平息老天爷的怒火。这等生死存亡的关头,您昨晚从机器局回来,居然倒头就睡,连北镇抚司的衙门都没去一趟?”
叶清寒盯着刘玉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大人,您就真的一点都不怕,那帮文官借着天灾的由头,硬生生把您给扳倒了?”
听到这话,刘玉嗤笑出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从秋水手里接过一杯刚沏好的热茶,一饮而尽,随后将茶盏随手扔给一旁的青云。
“扳倒我?就凭这帮只会写八股文的软骨头?”
刘玉走到已经备好的黑色战马旁,一把抓住马鞍,翻身跃上马背。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叶清寒,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叶清寒,你太高看这帮狗日的六部堂官了。”
刘玉拉了拉缰绳,战马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要是换成万历年间那帮敢指着皇帝鼻子骂的铁头御史,本官或许还要掂量掂量。但现在这帮人是个什么货色?他们是刚从天启朝那场党争绞肉机里活下来的老油条!”
“前几年,魏忠贤拿着东厂的屠刀,把他们杀得犹如丧家之犬。这帮人的骨头,早就被阉党给敲碎了!他们昨天在广场上哭天抢地玩‘天人感应’,不过是看着皇上年轻,想借着天灾的恐慌,趁机保住他们在张家口和江南的财路罢了。本质上,就是一群虚张声势的狗。”
叶清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还是忍不住问道:“可天灾毕竟是天灾,自古以来,‘天怒人怨’这四个字压下来,就算是皇上也不得不推出个替罪羊啊。”
“若是本官孤身一人,自然危险。”
刘玉猛地一抖缰绳,嘴角泛起一丝极其狠戾的冷笑。
“但你真以为本官这段日子在京城是白混的?西苑新军的卢象升和孙传庭,那是本官一手举荐的;英国公张维贤那老狐狸,那是跟本官穿一条裤子的。最关键的是……”
刘玉微微俯下身,看着叶清寒的眼睛:
“本官把秦良玉,把三千白杆兵都忽悠进京城了!”
“那可是真正在浑河血战里砍过建奴脑袋、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精锐!昨天那阵势,只要秦良玉把刀一拔,那帮连鸡都没杀过的文官,除了尿裤子,连个屁都不敢放!”
“皇上手里有我弄来的银子,外面有秦良玉和卢象升的刀镇着。这帮孙子拿什么扳倒我?拿他们手里的紫毫笔吗?”
刘玉冷笑一声,直起腰板,再不废话。
“走,进宫!去看看咱们那位万岁爷,今天又给本官找了什么抄家敛财的好差事。”
黑色的战马在清晨的寒风中人立而起,马蹄重重地砸在残留的积雪上,发出极其清脆的破冰声,带着十几骑精锐的缇骑,犹如一道黑色的狂风,直奔紫禁城的方向而去。
……
乾清宫暖阁内,
四个半人高的黄铜炭盆里,上等的银丝炭烧得通红,却没有驱散朱由检眉宇间的阴霾。
魏忠贤带回来的几千万两银子,确实解了大明朝燃眉之急的死局。有了钱,赈灾的粥棚搭遍了顺天府,卢象升和孙传庭的西苑新军也在敞开了吃肉练兵。
可是,杀了那么多人,抓了那么多人,朝堂空了。
钱谦益被扒了官服,锁在私宅里等着锦衣卫抄家;前几日还在朝堂上慷慨激昂的钱龙锡等一干东林骨干,因为牵扯张家口和江南的烂账,被刘玉像拔萝卜带泥一样,直接扔进了诏狱。吏部、礼部、刑部……大半个六部衙门,如今连个能拍板的堂官都找不出来,政务几乎陷入了半瘫痪。
朱由检靠在龙椅上,死死盯着御案上那份刚刚递上来的折子。
这是新任内阁首辅孙承宗,联合九卿廷推,送上来的补缺名单。
朱由检的目光在名单上的几个名字上来回扫视:李标,刘鸿训,成基命,何如宠。
“王承恩。”朱由检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声音在这温暖的暖阁里显得有些发沉。
“奴婢在。”王承恩赶紧小碎步上前,微微躬身,拂尘搭在臂弯里,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刘玉还没来吗。”朱由检将折子随手扔在桌面上,眼底闪过一丝烦躁,“让他快点。”
“遵旨。”王承恩不敢多问,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大约过了大半个时辰,暖阁厚重的棉帘被两名小太监从外面用力掀开。
刘玉带着一身还没散尽的寒气和几分淡淡的火药味,大步走了进来。
“臣刘玉,叩见陛下。”刘玉单膝跪地,铁片镶嵌的军靴在金砖上磕出一声闷响。
“免了,赐座。”朱由检指了指御案对面的锦凳,没有客套,直接下巴一扬,“看看桌上那份折子。”
刘玉谢了恩,走到御案前,拿起那份用正楷写得端端正正的题本。只扫了一眼落款和正文里的那几个名字,他的嘴角就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孙阁老递上来的?”刘玉将折子合上,拿在手里随意地把玩着。
“嗯。”朱由检端起茶盏,用碗盖撇着浮沫,“钱谦益、钱龙锡这帮人倒了,朝堂上空出了一大片位子。孙承宗新任首辅,这是他拟定的补缺名单,让李标去吏部,刘鸿训去兵部,成基命和何如宠入阁,或者去掌礼部。朕看了,心里有些摸不准。”
朱由检抬起头,那双年轻却充满多疑的眼睛紧紧盯着刘玉。
“这四个人,名气极大。在天下读书人眼里,那都是铁骨铮铮的清流名臣。可是,经历过张家口和江南的事,朕现在一看到‘清流’这两个字,就觉得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