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极殿内的死寂足足持续了半盏茶的功夫。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死死盯着丹陛之下那个枯瘦如柴、高举着催命账本的户部尚书,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好,好得很。”朱由检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毕自严,你可真是朕的好管家!”
“天下之财,唯陛下所统。臣不过是个替陛下看着粮仓的老朽罢了。”毕自严根本不理会皇帝语气里的杀机,依然固执地举着账本,干瘪的嘴唇紧紧抿着,一副今天拿不到钱就死在这儿的架势。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带着冰碴的冷空气,猛地闭上眼睛。
“王承恩!用印!”
这句话喊出来,朱由检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地靠在龙椅的靠背上。
王承恩不敢有丝毫耽搁,赶紧一路小跑过去,从毕自严手里接过那摞账本。在御案上铺开后,极其小心地捧起那枚沉重的玉玺,在毕自严指明的那几处拨银数目上,重重地盖下了猩红的印记。
看到玉玺落下的那一刻,毕自严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精光。
这位被大明朝的烂账逼得快要上吊的户部尚书,极其敏捷地从王承恩手里把账本抢了回来,甚至都没来得及把墨迹吹干,就直接揣进了绯红色的官服怀里。
“臣代天下苍生,代九边将士,叩谢陛下天恩!”
毕自严重重地磕了个头,随后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那动作麻利得根本不像个年近六旬的老头。他连看都没看那些惊掉下巴的同僚,捂着怀里的账本,迈着生风的步子,头也不回地朝建极殿外大步走去。那架势,生怕走慢半步,龙椅上那位年轻的皇帝就会反悔,派锦衣卫把这五百万两白银的批条给抢回去。
看着毕自严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朱由检只觉得一阵强烈的偏头痛袭来。他烦躁地挥了挥明黄色的宽大衣袖。
“退朝!”
伴随着净鞭的脆响,这场惊心动魄、以皇帝大出血告终的朝会终于散场。群臣犹如劫后余生般,缩着脖子、战战兢兢地退出大殿。
刘玉刚跨出建极殿的门槛,迎面扑来的寒风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他随手将黑熊皮大氅的领口拢紧,正准备顺着汉白玉台阶往下走。
“刘大人留步!”
王承恩从侧面快步追了出来,拂尘搭在臂弯里,满脸堆着极其恭敬的笑容,压低了声音:“大人,皇爷在乾清宫暖阁候着您呢。皇爷说了,让您退朝后立刻过去,不用通禀。”
刘玉脚步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这五百万两银子的肉痛,加上三万新军即将开赴西北的大动作,朱由检这多疑的性子发作,要是不找他过去问个底朝天,那才怪了。
“有劳王公公带路。”刘玉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紫禁城高耸的红墙夹道向乾清宫走去。
此时雪已停,初春的阳光毫无温度地洒在琉璃瓦上,折射出刺目的光斑。夹道内极其幽静,只有两人踩在积雪上发出的沙沙声。
就在转过一处通往御花园的拐角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环佩叮当声。
一队穿着素色宫装的太监和宫女,正簇拥着一顶极其素雅的青顶软轿,从夹道的另一端缓缓行来。轿子的规制极高,但却没有寻常嫔妃那种花团锦簇的奢靡,反而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幽冷。
王承恩一见那顶轿子,脸色微变,赶紧拉着刘玉退到红墙边,深深地弓下腰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见过懿安皇后娘娘。”王承恩的声音极其恭敬。
懿安皇后,张嫣。天启帝的遗孀,也就是当今天子朱由检的皇嫂。在天启朝那场腥风血雨的阉党之乱中,这位皇后曾多次硬刚魏忠贤和客氏,甚至在朱由检继位时起过极其关键的保护作用。
刘玉微微挑眉,并没有像王承恩那样低头,而是将目光径直投向了那顶停在几步之外的软轿。
轿帘被一只白皙纤长的手轻轻掀开。
一张极度清丽脱俗、却又带着几分寡居幽怨的面庞,出现在刘玉的视线中。张嫣穿着一件极其素净的白狐裘,没有佩戴多余的首饰,那双犹如寒潭般深邃的眼眸,正静静地打量着这个穿着绯红飞鱼服、身披黑熊大氅的锦衣卫头子。
这就是大明朝出了名的漂亮寡妇。
“你就是那个在张家口杀得人头滚滚,又在金殿上把东林党骂得狗血淋头的刘玉?”
张嫣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丝清冷的质感,在这空旷的夹道里显得异常清晰。
“微臣刘玉,见过娘娘。”刘玉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目光毫不避讳地迎上这位皇后的审视。
张嫣看着他那双毫无敬畏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刘大人好手段。哀家在这深宫之中,都能闻到前朝飘来的血腥味。就连魏忠贤那条连先帝都控制不住的疯狗,如今都被你驯得服服帖帖,跑去江南替大明朝咬出了几千万两的真金白银。”
“娘娘谬赞了。”刘玉神色平静,声音没有半点波澜,“微臣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君子之道的避嫌。在微臣眼里,刀就是刀。只要能把大明朝身上的烂肉剜下来,能让国库充盈,能让将士吃饱饭,这把刀是阉党还是清流,是香的还是臭的,微臣根本不在乎。”
张嫣的眼底闪过一丝异彩。
她放下了掀着轿帘的手,只留下一道缝隙,声音从轿内幽幽传出:“刘大人这番道理,满朝文武听不懂,也不想听。他们只知道,你断了他们的财路,毁了他们的体面。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大人行事如此酷烈,就不怕有一天,这满朝的明枪暗箭,把大人射得千疮百孔吗?”
“只要微臣手里的刀够快,他们的箭,就射不到微臣的面前。”刘玉冷笑一声,语气中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狂妄。
轿子里沉默了片刻。
“大明朝,确实很久没有见过大人这样的狂徒了。”张嫣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西北苦寒,流贼如麻,大人此去,万望珍重。”
“起轿。”
伴随着太监的尖细嗓音,青顶软轿在雪地里缓缓远去。
刘玉看着那顶消失在御花园深处的轿子,眼底闪过一抹深思。这位深宫里的漂亮寡妇,看似不问世事,实则对朝局的洞察,比前朝那些自诩清流的文官要敏锐得多。
“大人,咱们快走吧,皇爷该等急了。”王承恩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声催促道。
刘玉收回目光,大步走向乾清宫。
暖阁内。
原本烧得极旺的四个黄铜炭盆,此刻似乎也驱散不走朱由检身上的阴郁。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御案后看折子,而是双手背在身后,站在那幅巨大的《大明混一图》前,死死盯着陕西的位置,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五百万两白银的割肉之痛还在隐隐作祟,但这并不是让他最为焦躁的原因。
“臣刘玉,叩见陛下。”刘玉走进暖阁,单膝跪地。
“起来吧。”朱由检没有回头,声音听不出喜怒,“过来,站到朕身边来。”
刘玉站起身,走到朱由检身侧。
朱由检猛地转过头,那双因为多日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犹如两柄极其锐利的尖刀,死死钉在刘玉的脸上。
暖阁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极其粘稠。
“刘玉。”朱由检的声音很低,“你今天在建极殿上,口口声声说要把三万新军拉去陕西,去用流贼的血给刺刀开锋,去抄那些囤积居奇的豪绅。”
朱由检猛地逼近了半步,明黄色的常服几乎贴到了刘玉的黑熊皮大氅上。
“你跟朕交个实底。”朱由检的眼神阴鸷得可怕,“你费尽心思,把朕手里这把唯一能打的刀,把这三万全副武装的京畿精锐,拉去千里之外的西北……”
“你真的,只是为了练兵吗?”
这句开门见山的诛心之问,犹如一记闷雷,在暖阁内炸响。
问完这话,朱由检内心开始忐忑不安起来。
他不得不怕。这三万新军,是他砸了无数真金白银、甚至搬空了内帑才武装起来的底牌。如今皇太极的威胁近在咫尺,刘玉却执意要把这支大军带去流民遍地、大明控制力极其薄弱的西北。
若是刘玉在西北尾大不掉呢?
若是刘玉借着平乱的名义,在陕西拥兵自重,将那三万虎狼之师变成了他自己的私军呢?
到那个时候,京城空虚,内无精兵,外有建奴,大明朝就真的成了案板上的鱼肉!
面对皇帝那咄咄逼人的猜忌。
刘玉没有后退。
他那双隐藏在大氅兜帽阴影下的眼睛,平静地迎上了朱由检目光。
“陛下觉得,臣是为了什么?”刘玉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朕不知道!”朱由检猛地一挥手,指着地图上那片被标记为重灾区的西北,“洪承畴在那里待了大半年,手里也有兵,可流贼越剿越多!你一个从没带兵打过仗的锦衣卫,凭什么敢拍着胸脯说,你去了就能把这块烂疮连根拔起?”
朱由检的呼吸变得急促:“刘玉,你是在避祸吗?你是不是觉得,你在京城杀的人太多,得罪的东林党太多,你想借着这个由头,带着大军远走高飞,躲到西北去当你的土皇帝?!”
听到这话,刘玉看着眼前这个被危机感逼得近乎神经质的年轻皇帝,突然毫无征兆地笑了一声。
朱由检愣住了,眼底的怒火瞬间升腾:“你笑什么!”
“臣笑陛下,终究还是被那帮文官的条条框框给困住了眼睛。”刘玉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他没有下跪,而是直接越过朱由检,径直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
刘玉伸出戴着牛皮手套的右手,食指极其用力地点在沙盘上代表京城的位置。
“陛下怕臣拥兵自重?怕臣在西北割据?”刘玉转过头,眼神犹如实质般的利刃,“臣若是真想当土皇帝,在张家口拿到那一千二百万两白银的时候,臣就可以直接招兵买马,何必辛辛苦苦把银子全押回京城,填进陛下的内帑?!”
刘玉的手指顺着京城的位置,狠狠向下一划,直接劈向了东南的江南水乡。
“臣在朝堂上把文官得罪了个干净,魏忠贤在江南把士绅剥皮实草。陛下,您真的以为,这满朝文武,这天下的读书人,现在最恨的人是谁?”
刘玉逼视着朱由检,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们恨臣,但他们更恨站在臣背后、给臣撑腰的您!”
朱由检浑身一震,瞳孔剧烈收缩。
“陛下,这天下已经乱了。”刘玉的指尖重重地敲击着地图上的陕西版图,发出砰砰的闷响,“关外有建奴,关内有流贼,朝堂上还有一群随时准备反咬一口的毒蛇!您手里虽然有了银子,但您没有一支真正在尸山血海里替您蹚过路的死士!”
刘玉猛地转过身,直面朱由检多疑的目光。
“臣带这三万人去陕西,不是去避祸,更不是去当土皇帝。臣是要去那片人吃人的修罗场里,替陛下,把这三万个没见过血的农夫,活生生地熬炼成一群只认陛下、只认军法、敢把天王老子都给捅个对穿的恶狼!”
“等臣带着这群恶狼从陕西活着回来的时候,他们手里的刀,就不再只是用来对付流贼的。谁敢阻拦陛下的新政,谁敢扣陛下的粮饷,这群恶狼,就会毫不犹豫地冲进他们的府邸,把他们的九族撕成碎片!”
话音落下,朱由检僵立在原地,死死盯着刘玉那双毫无退让、充满血腥气的眼睛。
他那原本因为猜忌而攥得发白的手指,在袖管里极其缓慢地松开了。
刘玉保持着指向地图的姿势,目光紧紧锁住皇帝的脸,继续说道:
“且……就算是臣要造反,那也是陛下带着臣一起反了这烂透的朱家天下,我说的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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