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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哒。”
紫檀木案面上的最后一声敲击，在死寂的建极殿内显得格外沉闷。
朱由检停下了手指的动作。
他没有去看下面跪着的几名东林党言官，也没有去看满脸肃穆的李标，而是缓缓伸出手，一把将那份奏折抓了起来。
如今，魏忠贤拉回来的几千万两白银就结结实实地锁在内帑里，西苑大营里的三万新军也已经装备了精钢火铳和刺刀。有钱，有兵，大明朝这副千疮百孔的架子，朱由检终于有了几分底气。
既然这帮只会之乎者也的文官对付不了吸血的豪绅，平不了饿疯了的流贼，那就让刘玉这把最快的刀，去把大西北那块烂疮连皮带肉地剜干净！
“臣等恳请陛下三思！”一名右副都御史实在顶不住这压抑的气氛，硬着头皮喊了一嗓子，“西苑新军乃京畿重兵，轻易离京，若生变故……”
“朕意已决。”
朱由检极其生硬地打断了那名御史的话，年轻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不容置疑的冷酷。
他猛地站起身，手里攥着那份折子，声音犹如洪钟般在建极殿上空炸响：“刘玉听旨！”
刘玉单膝重重跪地，黑熊皮大氅在金砖上铺展开来：“臣在。”
“加授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反贪总理大臣刘玉，为西北平逆督师！赐尚方宝剑，全权节制陕西、甘肃、延绥三边一切军政要务！”朱由检的目光犹如利剑般扫过群臣，“西苑三万新军三日后即刻拔营开赴陕西！沿途州府若有拖延粮草、不予配合者，刘玉有先斩后奏之权！”
此言一出，大殿左侧的文官队列里，瞬间起了一阵极其隐秘却又剧烈的骚动。
尤其是站在中后排的十几名操着山西、陕西口音的官员，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甚至有人的膝盖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打摆子。
他们是晋党在朝堂上残存的势力。
王家桢虽然进了诏狱，张家口的八大商虽然被砍了脑袋，但晋陕两地的利益网早就盘根错节。
陕西大旱，地方上的大户豪绅疯狂兼并土地、囤积居奇，那些豪绅的粮仓里，有一大半的进项，最终都是要变成“冰敬”和“炭敬”送进京城这些官员的府邸里的。
如今，皇帝竟然把刘玉这头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连同三万全副武装的新军，直接放进了他们的大本营！
这哪里是去平流贼的？
看看张家口那满地的无头尸体，再看看被抄得连后花园锦鲤都不剩的钱谦益府邸，所有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深知刘玉这趟去陕西，流贼死不死不知道，但西北那些盘踞了几代人的地主豪绅，绝对会被这活阎王连根拔起，连骨髓都要被榨干！
一名兵部给事中咽了一大口唾沫，双脚极其缓慢地向外挪了半寸，想要出列劝谏。
可还没等他开口，刘玉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
那双隐藏在大氅兜帽阴影下的鹰隼眼眸，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寒意，极其精准地落在了那名给事中的脸上。
刘玉甚至没有拔刀，只是随手将腰间绣春刀的刀柄往下压了压。
就这一个动作，那名给事中仿佛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绯红色的官服，极其狼狈地把脚缩了回去。
没人敢出头了。
连东林魁首钱谦益昨天都被当众扒了官服，谁敢在这个时候去触刘玉的霉头，今晚锦衣卫的缇骑就能把谁家的祖坟都给刨了。
整个建极殿，陷入了死寂。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阵极其沉稳、甚至带着几分急促的脚步声，突兀地打破了僵局。
“陛下！”
一名身穿绯红二品官服、身形消瘦得如同枯竹般的老者，双手捧着一摞足有半尺厚的账册，大步流星地跨出了班列。
户部尚书，毕自严。
这位被大明朝的烂账熬得双眼满是红血丝的老管家，根本不去看周围那些战战兢兢的同僚，也完全不在乎刘玉身上散发出的杀气。
他那双因为长期拨弄算盘而有些变形的手，极其用力地托着那摞账本，直接走到了丹陛之下。
“既然西北平乱的方略陛下已经圣裁，那臣这里，有几笔极其要紧的账，不得不当着陛下的面，算个明白。”
毕自严的声音沙哑。
朱由检刚才还气势如虹的脸色，在看到毕自严手里那摞账本的瞬间，不自然地僵硬了一下。他太了解这位户部尚书了，这老头只要一出列，准没好事。
“毕爱卿，今日朝议的是西北灾情……”朱由检试图把话题岔开。
“臣说的，就是国帑的进出！”
毕自严毫不退让，直接将最上面的一本账册翻开，语速极快地开始报数：
“陛下要派刘大人率三万新军开赴陕西，这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三万大军三个月的口粮、开拔的赏银、沿途换乘的马匹草料，再加上徐尚书机器局那边刚报上来的新式火药和铅弹消耗，满打满算，这起步的第一笔银子，就得七十万两！”
毕自严猛地翻过一页，根本不给皇帝喘息的机会。
“这还只是新军的开支！辽东那边，袁崇焕虽然伏法，但关宁锦防线不能垮！祖大寿手里那十几万关宁军，之前被袁崇焕克扣了军饷，如今营中怨气冲天。若是不赶紧把去年的欠饷补齐，建奴还没打过来，关宁军自己就得哗变！这笔银子，最少需要一百五十万两！”
“还有九边防线！”毕自严的手指重重戳在账册上，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刘大人推演建奴极有可能借道蒙古奇袭蓟镇，臣昨夜连夜调看了兵部的城防卷宗。宣大、蓟镇一带的长城年久失修，火炮大多已经锈死炸膛。要紧急修缮城防、补充滚木雷石和红夷大炮，外加安抚那些已经半年没见过响银的守军，这一笔，又是两百万两！”
“再加上京畿地龙翻身的灾民安置、顺天府的施粥搭棚……”
毕自严越算越快，那些庞大的数字就像一座座大山，狠狠地砸在朝堂之上。
朱由检听得眼皮直跳，刚才那种“手握五千万两白银”的底气，在毕自严这通极其精密、且刀刀见血的算盘声中，正在被迅速削弱。
“行了行了！毕爱卿不用再报了！”朱由检极其烦躁地摆了摆手，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你就直接说，户部太仓现在是个什么章程？还能凑出多少？”
毕自严极其干脆地将手里的账本“啪”的一声合上。
“回陛下，户部太仓的耗子，昨儿个都已经饿死三只了。”毕自严面无表情，声音里不带半点情绪，“太仓账面上，目前还能调用的现银，只有区区不到十二万两。”
大殿内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大明朝的国库，居然穷到了只剩下十几万两的境地。这连给京城的官员发半个月的俸禄都不够。
“所以呢？”朱由检死死盯着毕自严，心底突然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毕自严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直勾勾地迎上皇帝的目光，身子极其恭敬地深鞠一躬：
“所以，臣恳请陛下，内帑开恩。”
“昨夜魏公公从江南押解回京的那一百二十艘福船，臣在户部门口可是看得真真切切。三千八百五十万两现银，外加两百多万亩水田的进项。这笔银子虽然是魏公公替皇上收的‘冰敬’，入了内帑，但如今国事艰难，九边告急，新军要开拔……”
毕自严保持着深鞠躬的姿势，双手将那摞催命的账本高高举过头顶。
“臣请陛下，从内帑中即刻拨出五百万两白银，交由户部统筹调度。否则，这西北平乱的旨意，臣就算是撞死在这建极殿的柱子上，也无法替陛下筹出一粒军粮！”
这番极其光棍的“逼宫”，让满朝文武全都看傻了眼。
这可是直接在抢皇帝的私房钱啊！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只觉得一阵心绞痛。他那张略显苍白的脸皮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几下。
那是内帑的钱！
是他顶着背负千古骂名的风险，让魏忠贤去江南背着一身血债才刮回来的救命钱！这银子刚在内帑的地砖上码放整齐，还没捂热乎，这毕自严就敢狮子大开口，一张嘴就又要剜走五百万两！
“五百万两……”朱由检咬着后槽牙，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毕自严，你还真敢开这个口！你当朕的内帑是聚宝盆吗？！”
“天下之财，皆是陛下之财。”毕自严根本不接皇帝的茬，一板一眼地回答，“内帑也好，太仓也罢，最终都是为了保住陛下的大明江山。建奴若是破了关，流贼若是打到了京城，内帑里的银子再多，也只能便宜了反贼。”
朱由检被这句话怼得呼吸一滞，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死死抓着龙椅的边缘。
他当然知道毕自严说得对，这些钱本来就是要花在新军和九边上的。可知道归知道，真要从自己兜里往外掏五百万两真金白银，那种割肉般的痛楚，依然让这位年轻的帝王心痛得无法呼吸。
刘玉站在一旁，看着这对君臣为了银子针锋相对，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笑意。
毕自严依旧弯着腰，那摞厚厚的账本稳稳地举在半空中。
“请陛下用印，拨银。”毕自严的声音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