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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极殿外，初春的晨风依然犹如裹挟着冰碴的刀子，刮得人脸颊生疼。
由于前几日的地龙翻身震碎了皇极殿顶部的鸱吻和部分琉璃瓦，今日的早朝临时移到了这稍显局促的建极殿内。随着三声清脆的净鞭声响过，百官鱼贯而入，按品级分列两侧。
刘玉穿着那身象征着特权的绯红飞鱼服，腰间挂着绣春刀，神色冷淡地站在左侧前列。他的目光随意地扫过对面文官的队列，嘴角微微挑起一抹弧度。
今天的朝堂，一眼看去竟有一种一扫阴霾、君明臣贤的虚假繁荣。
队列最前方，极其惹眼的便是刚刚走马上任的四位大儒——内阁次辅兼礼部尚书李标，左、右都御史刘鸿训与成基命，以及掌翰林院事的何如宠。
这四人穿着簇新的绯红蟒袍，身姿挺拔，花白的胡须梳理得一丝不苟。他们站在那里，就犹如四根定海神针，让后方那些因为钱谦益被抄家而连续几日惶惶不可终日的文官们，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朱由检高坐在丹陛之上的龙椅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引经据典、满口仁义道德的臣子。
李标刚刚出列，洋洋洒洒地奏报了一份关于安抚京畿灾民、修缮太庙以顺应天意的折子。那遣词造句极其华丽，引得后方几名给事中连连点头附和。朱由检面带微笑，温言准奏。但在视线交错的瞬间，他与刘玉极其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君臣二人都心知肚明，这就是刘玉昨夜所说的“高高供起”。这几尊道德牌坊立在这里，确实把天下读书人的嘴给堵得严严实实，也掩盖住了反贪衙门在背地里挥舞屠刀的血腥味。
就在这种仿佛能粉饰太平的融洽氛围中，内阁首辅孙承宗捧着一份插着两根雉翎的红面折子，眉头紧锁地大步跨出班列。
他沉重的脚步声，瞬间打破了殿内原本平缓的节奏。
“陛下，陕西八百里急递，十万火急。”孙承宗的声音略带沙哑，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重，“延安、庆阳两府旱情彻底失控。去冬至今未下滴雨，地里连一根野草都寻不见。如今饥民已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王嘉胤、高迎祥等巨贼趁机作乱，裹挟流民数万，连陷府谷、安塞等数县！”
孙承宗抬起头，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满是焦虑：“陕西巡抚洪承畴急奏，贼势犹如蝗虫过境，越剿越多。地方卫所兵毫无战心，一触即溃，甚至有成建制的边军因为欠饷而临阵倒戈。如今整个陕北，已是糜烂至极，隐有席卷全陕之势！”
此言一出，大殿内犹如被投入了一颗巨石，瞬间炸开了锅。
朱由检脸上的那点公式化的微笑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双手猛地扣住龙椅的扶手，身子极度前倾，眼底爆发出难以置信的错愕与极度的愤怒。
“糜烂至极？越剿越多？”
朱由检的声音在大殿上空回荡，他一把抓起御案上的镇纸，狠狠地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
“上个月，朕顶着那么大的亏空，硬生生从内帑里拨了五十万两白银，连同户部筹措的几万石军粮，火速押往了陕西！洪承畴当时在折子里言之凿凿，说有了钱粮便能稳住军心、安抚饥民！”
朱由检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着，指着殿外的方向咆哮：“如今真金白银到了他手里，粮草也进了他的营盘，他就是这么给朕平乱的？！拿着朝廷的救命钱，把流贼越养越多？！”
面对暴怒的年轻帝王，刚刚上任的李标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执笏，神色极其肃穆。
“陛下息怒！西北大乱，固然有洪大人用兵不当之责，但究其根本，还是天灾难违，加之地方官吏不修德政。”李标的声音抑扬顿挫，“百姓本性纯良，若非实在活不下去，谁愿做贼？臣以为，贼势浩大，单靠武力镇压只会适得其反。当立刻遣精干御史前往陕西巡按，严查地方官吏贪墨之罪。同时，朝廷应再下恩旨，以招抚为主，广施德政，方能从根本上化解民怨。”
站在李标身后的几名言官立刻出列附和，纷纷高呼“招抚为上，德化安民”。
刘玉站在武将队列的最前方，听着这帮清流大儒在堂而皇之地讨论“德政”与“招抚”，内心的白眼几乎翻到了天上。
琢磨大明朝都快被流民的怒火烧出个大窟窿了，他们居然还天真地以为，靠几篇文采飞扬的圣旨和御史的几句口头训斥，就能让饿疯了的乱民放下手里的刀。
“李大人的德政，能变出肉包子和白面馒头吗？”
刘玉将手搭在绣春刀的刀柄上，不紧不慢地跨出班列。
李标眉头一皱，转过头看着这个恶名昭彰的锦衣卫头子，强压着怒火：“刘大人此言何意？难道朝廷以仁政安抚饥民，有错吗？”
“仁政没错，但你那套仁政，在如今的陕西，连狗都不吃！”刘玉根本不给这位新任次辅留半点面子，他径直越过李标，面向丹陛之上的朱由检，“陛下，李大人在京城里待久了，根本不知道底下的水有多黑。您以为您拨下去的五十万两白银很多吗？您以为有了钱，老百姓就不用饿死去造反了？”
刘玉冷笑一声，目光犹如鹰隼般扫视着全场的文官。
“陕西大旱，赤地千里，连树皮和观音土都被啃得一干二净！五十万两白银出了京城，到了地方，那是白花花的银子，可它不能当饭吃！当地那些盘踞了几代人的豪绅大户、世族乡绅，他们的粮仓里堆满了陈化发霉的粟米，可他们就是不肯拿出来救济乡里。不仅不救济，他们还要联合地方上的无良粮商，极其残忍地囤积居奇！把原本不过几钱银子一石的米价，硬生生炒到了五两、十两银子的离谱天价！”
刘玉的声音在建极殿内炸响！
“朝廷发下去的赈灾款，就算是一文不少地落到了饥民手里，他们转头也得乖乖把这些救命钱，原封不动地送进那些豪绅的口袋里，去换那一小碗掺着大半碗沙子的发霉糙米！钱吸干了，地被豪绅以极低的价格兼并了，流民依然要饿死！”
“洪承畴有将才，手腕也够硬。但他现在手里，只有一群同样饿着肚子、被朝廷长期欠饷的卫所烂兵！”刘玉猛地一挥宽大的衣袖，“他带着这群烂兵，去对付那犹如蝗虫般源源不断的流寇，已经是捉襟见肘。他又拿什么去对付那些在背后吸血、甚至暗中勾结流匪以求自保的豪绅地主？！”
朱由检听得后脊梁骨一阵发凉。他死死地咬着牙，双拳攥得咯咯作响。天灾可怕，但这帮趴在大明朝骨头缝里疯狂吸血的豪绅更可怕。
“难道……难道朕的大明，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这西北被流贼和豪绅一口一口地啃食干净吗？！”朱由检咬着牙！
大殿内鸦雀无声。
李标等人被刘玉这番血淋淋的现实剖析剥得体无完肤，一时间竟找不出半句话来反驳。
“当然不是。”刘玉极其从容地从怀中抽出一本昨夜便已写好的奏折，双手平举，“臣请命！亲率西苑新军三万，即刻开赴大西北，支援洪承畴！”
这句话犹如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孙承宗脸色剧变，立刻上前阻拦：“刘大人不可！西苑新军乃是刚刚整肃完毕的京畿重兵！若是将三万精锐全数拉去千里之外的陕西，京师空虚，一旦建奴破关，谁来护驾？！”
面对群臣的阻挠，刘玉脸上的神色没有丝毫动摇。
“孙阁老，新军在西苑大营里，队列走得再整齐，火铳的靶子打得再准，没见过真血，没把刺刀捅进过活人的肚子里，就永远只是一群没断奶的羊羔！”刘玉转过身，目光如刀般刮过孙承宗的脸，“等建奴那种从小在冰天雪地里和野兽搏杀的重甲死兵真的冲到面前，靠一群只在校场上练了几个月兵的农夫去挡吗？一旦阵型被撕开，他们就会像受惊的鸭子一样全线崩溃！”
刘玉转回身，目光重新刺向丹陛之上的朱由检，声音里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残酷杀意。
“臣要把陕西那个饿殍遍野的绞肉机，当成新军的磨刀石！流贼不要命，正是最好的实战靶子。臣不仅要用流贼的血来给新军的刺刀开锋，更要借着平乱的名义，去把陕西那些囤积居奇、草菅人命的豪绅地主的家，一家一家地抄个底朝天！”
刘玉保持着高举折子的姿势，一字一顿地说道：“陛下，关外的狼还没来，关内的老鼠已经快把大明朝的柱子给啃断了。这三万新军若是连几个流贼和土财主都宰不利索，将来凭什么去嚼碎八旗铁骑的骨头？”
建极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殿外寒风呼啸的呜咽声。
孙承宗张了张嘴，却被刘玉那种不顾一切的铁血逻辑死死堵了回去。
王承恩战战兢兢地走下台阶，双手接过那本仿佛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奏折，转过身，弓着腰呈向御案。
朱由检静静地坐在龙椅上，目光死死盯着折子封面上那极其刺眼的朱漆印记。
他没有立刻去拿折子，而是右手食指在紫檀木的案面上极具节奏地敲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