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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大西北，陕西！”
刘玉冷酷的声音在中军大帐内回荡。
卢象升和孙传庭双双一愣，目光死死盯着沙盘上那个被马鞭戳出一个深坑的位置，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大人，这……”卢象升眉头紧锁，上前一步，甲片随着动作发出沉闷的碰撞声，“您方才不是推演，皇太极极有可能会借道蒙古，从蓟镇长城破关入塞吗？既然建奴的威胁近在咫尺，京畿正是用兵之际，您怎么要把兵锋指向相隔千里的西北？”
孙传庭也抱拳进言，语气焦灼：“是啊大人，新军不过三万之数，若是全数拉去陕西，一旦皇太极真的率领八旗主力南下，京城防务空虚，这可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泼天大祸！”
面对两位当世名将的质疑，刘玉脸上的神色没有丝毫动摇。他缓缓抽出马鞭，在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谁告诉你们，皇太极明天就会打过来了？”
刘玉走到沙盘的另一侧，用马鞭在盛京和蒙古草原之间划出了一道漫长的弧线。
“皇太极现在穷得只剩下雪了。他要借道蒙古，就得派人去和科尔沁、喀喇沁那些同样遭了白灾的蒙古王公谈判；要喂饱那些贪得无厌的蒙古人，他甚至得把后宫的女真贵女下嫁过去联姻。再加上大雪封路、筹备粮草、集结大军……这套极其繁琐的动作做下来，最快也需要半年，甚至一年的时间！”
刘玉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卢象升：“而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这半年的时间！大明等得起，但这帮没见过血的新兵蛋子等不起！”
帐内的炭火发出“劈啪”一声轻响。
“陕西，是目前全天下最好、也是最残酷的血肉磨盘。”
刘玉的目光重回那片沟壑纵横的黄土地，声音低沉得让人不寒而栗。
“眼下的大西北，正处于大旱的重灾区。延安、庆阳一带连年大旱，赤地千里。老百姓饿得吃树皮、吃观音土，甚至易子而食。活不下去的流民已经开始成群结队地揭竿而起。更要命的是，西北九边的将士因为朝廷长期拖欠军饷，正在成建制地哗变！王嘉胤、高迎祥这些人，正裹挟着哗变的边军和饿疯了的流民，把整个陕西搅得天翻地覆！”
说到这里，刘玉在心底发出一声极其冰冷、充满杀意的冷哼。
琢磨对于陕西那场最终席卷天下、葬送了大明王朝的流民大起义，作为穿越者的他，看得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要透彻。
天灾固然可怕，但真正把大明朝推向深渊的，是人祸！
在这大明朝的官场和民间，不仅仅有张家口那帮通敌卖国的晋商八大家。在陕西，同样盘踞着一群犹如吸血鬼般恶毒的“八大家”豪绅地主！
崇祯初年的陕西，底层百姓固然饿得满地找观音土吃，但那些世世代代盘踞在地方上的大户人家、官宦乡绅，他们的粮仓里却堆满了陈化发霉的粮食！
这帮人在灾年非但不开仓放粮，反而勾结地方官府，大肆囤积居奇，把米价炒到了五两甚至十两银子一石的离谱天价。当穷苦百姓买不起粮、彻底破产的时候，这帮豪绅就趁机以极其低廉的价格，疯狂兼并百姓的土地。
更有甚者，当朝廷下拨赈灾银两，或者下令减免赋税时，这些救命钱全被地方官员和八大家豪绅联手“漂没”了。朝廷摊派下来的那些为了辽东战事而加征的“三饷”，这帮不用交税的特权阶层一文钱都不出，全都极其残暴地转嫁到了那些已经连树皮都没得吃的底层农户头上。
流民四起，那是被这帮贪婪无度的大明蛀虫给硬生生逼反的！
“如今的陕西，不仅流贼遍地，还有一个极其关键的人物在那里苦苦支撑——洪承畴。”
刘玉收回思绪，看向面前的两名将领。
“洪承畴是个难得的帅才，平乱的手腕极其狠辣。但他现在面临着一个致命的死局：他手里没有一支真正能打硬仗的嫡系虎狼之师。他手底下大多是些饿着肚子、随时可能倒戈的卫所兵，面对犹如蝗虫般越聚越多的流贼悍匪，根本就是捉襟见肘，正急缺精干的人手。”
卢象升听到这里，眼中的疑惑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度狂热的战意。
“大人的意思是，把咱们这支刚刚装备了新式火铳和刺刀、吃饱喝足的新军，直接拉到陕西去，当洪承畴的刀？”
“不，是把陕西当成新军的磨刀石！”
刘玉冷酷地纠正道：“流贼虽然没有咱们的火器精良，但他们是在死人堆里、在极致的饥饿中活下来的饿狼！他们打起仗来不要命，那种原始的凶悍和残暴，就是最好的实战靶子！咱们的新军，必须在陕西那片黄土地上，真刀真枪地把刺刀捅进那些悍匪的肚子里，在血水里滚上几个来回！”
刘玉将手里的马鞭重重地拍在桌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只要新军能在西北的绞肉机里练出一身视死如归的煞气，若是半年后皇太极真的破关南下，这三万见过血的虎狼之师，就能直接把八旗铁骑的骨头给嚼碎了！”
孙传庭听得热血沸腾，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大人高瞻远瞩，卑职钦佩！只要大人下令，卑职愿即刻点兵，杀奔西北！”
“不急。”刘玉上前一步，将孙传庭扶起，眼神中闪烁着一种极其危险的光芒，“这种大军调动，必须名正言顺。本官今夜就回府写折子，明日早朝面呈陛下。”
刘玉理了理身上那件沾着几分寒霜的黑熊皮大氅，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只要陛下点头同意了，本官将会亲自挂帅，带着你们，去大西北好好走一遭！不仅要杀流贼，本官还要去会会陕西那些囤积居奇的豪绅，看看他们的骨头，有没有那帮文官的硬！”
交代完这一切，刘玉没有再多作停留，转身大步走出了中军大帐。
此时的新军校场上，那群刚刚在拼刺中被白杆兵老卒修理得惨不忍睹的新兵们，已经在严酷的军法下重新爬了起来，正咬着牙在冰天雪地里继续操练着极其机械的突刺动作。
震天的喊杀声夹杂着呼啸的北风，透着一股大明军队久违的凛冽杀气。
刘玉穿过校场，径直走出了西苑大营的辕门。
大营外，初春的寒风犹如刀子般割人，几名腰悬绣春刀的锦衣卫缇骑正牵着战马，在风口里肃立等候。
随从青云见刘玉大步走出来，赶紧一路小跑着迎了上去。他手里极其熟练地捧着一个刚添了银丝炭的紫铜暖手炉，满脸堆着惯有的笑容。
“老爷，您可算出来了。”青云将暖手炉递上前，极其贴心地说道，“这风口里站久了仔细冻着，马已经备好了，咱们是现在回府吗？”
刘玉刚伸出手准备接过手炉，听到“老爷”这两个字，动作突然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他微微眯起那双犹如鹰隼般的眼睛，目光在青云那张机灵的面庞上扫视了一圈，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透着一种极其严肃却又带着几分戏谑的意味。
他没有接暖手炉，而是将手重新拢回了大氅的袖子里。
“诶，青云啊。”刘玉拉长了语调，声音在这呼啸的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小的在！”青云被刘玉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其事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刘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本正经地端起了架子，用一种极其不容置疑的口吻纠正道：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在这大明朝的官场上，要称呼职务。”
听到这句话，青云整个人明显愣住了。
他呆呆地眨了眨眼睛，脑海中飞速转动。
如今可是崇祯元年，六部堂官刚刚被自家这位活阎王犹如砍瓜切菜般洗刷了一大半，诏狱里的血腥味现在都还没散干净。
眼下在这京城里，谁听到刘玉的名字不是双腿发软、两股战战？
锦衣卫和反贪衙门的权势正如日中天，自家大人的规矩，确实得在方方面面立起来。
青云瞬间反应了过来，
他猛地站直了身子，双脚脚跟一并，双手抱拳，神情极其肃穆，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大营门口扯着嗓子吼出了一句：
“是！钦差反贪总理大臣、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大人！”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犹如平地里的一声炸雷，不仅在空旷的辕门外久久回荡，更是把不远处几个站岗的新军哨兵都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嗯，这就对了。”
刘玉看着青云那副极其上道的模样，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玩味笑意。
他毫不客气地一把拿过青云手里的暖手炉，随手塞进怀里，随后利落地翻身跨上那匹纯黑色的战马。
刘玉居高临下地瞥了青云一眼，单手一抖缰绳，战马在残留的积雪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
“走吧，回府，写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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