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象升点了点头,当即着手去办。
按照刘玉的指令,五十名刚刚练完火铳三段击的新军士卒,被单独拉到了校场中央。他们手里端着刚刚配发下来、铳口上套着三棱刺刀的火铳,排成两排,紧张地盯着前方。
而在他们对面三十步外,站着十个白杆军的老卒。
这十个老兵没有拿兵器,只是手里各自拎着一根粗大的白木杆子,杆子顶端裹着厚厚的破布,沾着刺目的红石灰。为了模拟实战,他们甚至在身上套了两层沉重的边军棉甲,最外面还罩着从库房里翻出来的建奴破烂铁甲。
“上刺刀,结阵!迎敌!”
孙传庭站在演武台上,声音犹如洪钟般在风雪中炸响。
五十名新兵齐刷刷地压低重心,双手死死攥着滚烫的火铳,刺刀如林般斜指着前方。他们的脸色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白,但阵型依然保持得勉强算得上齐整。
“砰!”
十名白杆老卒几乎在同一时间动了。
没有整齐的步伐,没有试探。这十个在浑河血战的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兵,瞬间爆发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野兽气息。他们踩着泥水,以一种极度极其不规则却又迅猛无比的跑位,犹如十头饿疯了的野狼,极其疯狂地撞向新兵的阵线。
三十步的距离,眨眼即至。
面对这种裹挟着浓烈杀气的亡命冲锋,新兵那原本还算严密的刺刀阵,瞬间出现了致命的破绽。有几名新兵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手里的刺刀偏了半寸。
“轰!”
两股人潮狠狠撞击在一起。
一名白杆老卒极其凶悍地用包裹着铁甲的肩膀硬生生顶开了一柄刺刀,手中的白木杆子犹如毒蛇吐信,带着刺耳的风声,极其狠辣地抽在了一名新兵的胸口上。
“砰!”
那名新兵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犹如被攻城锤击中,直接倒飞出去两尺远,重重地砸在泥水里,胸口的粗布中衣上留下了一大块触目惊心的红石灰印记。如果这是真正的战场,这一击已经砸碎了他的心脏。
阵型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十名老卒犹如虎入羊群。他们根本不与刺刀硬碰硬,而是极其狡猾地贴身肉搏,木杆专挑新兵的下盘、关节和咽喉等要害招呼。
不过短短半盏茶的功夫,五十名新兵被打得七零八落,东倒西歪地躺了一地,哀嚎声在校场上此起彼伏。
而那十名白杆老卒,除了有两人身上被刺刀划破了外层的棉甲外,其余人几乎毫发无损。
卢象升和孙传庭站在刘玉身侧,两人的脸色此刻都难看到了极点。
“丢人现眼的东西!都没吃饭吗!”卢象升气得额头青筋暴起,手按剑柄,恨不得亲自冲下去把那些新兵踢起来。
刘玉没有说话,那双隐藏在黑熊皮大氅兜帽下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下方狼藉的校场。
他的心里,却是一阵叹息。
琢磨果然还是不行啊!
这些新兵确实吃饱了肉,拿足了军饷,甚至连纪律也被棍棒捶打出了几分样子。
后世那帮只会纸上谈兵的后生,总喜欢在键盘上敲什么“明军满饷不可敌”,把大明末年的惨败全归咎于欠饷。
可刘玉比谁都清楚,饷银发足了,顶多能让这些老实巴交的农夫不当逃兵,敢端着枪站在阵列里。
但真正面对肉搏战的时候,光有钱,根本填不平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物种差距!
他们未来的敌人,是建奴。是那些从小在白山黑水里跟野猪熊瞎子肉搏、在极寒冰天雪地里吃生肉喝人血长大的通古斯战士!
对上那种披着双层重甲、身高体壮、将杀人视为本能的建奴重装死兵,你指望一群连鸡都没杀过、只练了三个月队列的农家子弟,靠着一句“满饷”就能像割麦子一样把建奴捅翻?
简直是痴人说梦。
遇到“满万不可敌”的女真铁骑,光有满饷,不过是让这些新兵临死前多了一顿断头饭罢了。
“走,进帐。”
刘玉收回目光,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大步走下演武台。
中军大帐内,四个硕大的炭盆烧得极旺,驱散了帐外的苦寒。
刘玉随手解下大氅,扔在一旁的木架上,径直走到大帐中央那个巨大而简陋的沙盘前。卢象升和孙传庭跟在身后,两人的神色都有些沉重。
“大人,是卑职练兵不力。”卢象升单膝跪地,声音里透着极度的懊恼,“这帮兔崽子平时队列走得像模像样,火铳也打得准。可一到了近身搏杀,那种骨子里的怯弱还是压不住。若是真在战场上遇到建奴的死兵冲阵,一旦阵型被撕开,怕是瞬间就要崩溃。”
“起来吧,这不怪你,也不怪他们。”
刘玉伸手拿起沙盘边上的一根细长马鞭,在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练得再好看,火器再犀利,没见过真血,没把刀子捅进过活人的肚子里,就永远是一群没断奶的羊羔。”刘玉的目光在沙盘上游移,“本官总觉得这西苑大营里少了点什么,今天看完了拼刺,本官明白了。美中不足的,就是这股子杀气。”
孙传庭眉头紧锁,沉声道:“大人所言极是。新军不可不见血。依卑职看,假以时日,不如将新军拉到顺天府周边的西山一带。那里盘踞着不少逃兵化作的山贼草寇,正好拿他们给新军练练手,沾沾血气。”
“剿土匪?”
刘玉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孙传庭。
“孙大人,本官花了几百万两白银,搬空了户部的库房,给你们买来最好的火药和精铁,难道就是为了去西山剿几个连裤子都穿不上的土匪?”
刘玉突然冷笑了一声,手里的马鞭极其突兀地指向沙盘的东北角。
“土匪是吃素的,就算杀了他们,新军也成不了狼。我们的对手,在这个位置!”
马鞭的尖端,重重地点在沙盘上代表“盛京”的那个小泥堆上。
“皇太极。”刘玉的声音瞬间冷了八度。
听到这个名字,卢象升和孙传庭的神色猛地一凝。
“大人,建奴虽然嚣张,但眼下他们被袁大人和毛将军封死了海路,张家口的粮道又被您亲手掐断了。”卢象升抱拳道,“建奴现在已是强弩之末。据辽东的夜不收回报,盛京今年大雪封城,冻死饿死无数。他们自顾不暇,哪还有余力犯边?”
“是啊大人。”孙传庭附和道,“更何况,袁崇焕虽然进了诏狱,但关宁锦防线还在。祖大寿手里握着十几万关宁军精锐,又有红夷大炮驻守。建奴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过宁远城。咱们有大把的时间慢慢练兵。”
“飞不过宁远城?”
刘玉看着眼前这两位大明朝最顶尖的实干将领,心底不由得升起一阵深深的无奈。
这就是这个时代将领的历史局限性。
所有人都把目光死死盯在辽东,盯在山海关,以为那条耗费了上千万两白银修筑的关宁防线,就是阻挡建奴的绝对天堑。
“你们真以为,祖大寿那帮关宁将阀会替朝廷拼命?他们巴不得建奴一直在外面晃悠,好凸显他们关宁军的不可替代!”刘玉嗤笑一声,“更何况,皇太极又不是傻子,他凭什么非要拿八旗子弟的人命,去填关宁锦的火炮?”
刘玉握紧马鞭,猛地敲击在沙盘的边缘,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震响。
“狗被逼急了都会跳墙咬人,更别说是一群武装到了牙齿、快要饿疯了的通古斯野狼!”刘玉的目光犹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沙盘,语速极快,“皮岛断了他们的后方,张家口断了他们的粮食。皇太极现在除了带着整个大金国下山抢劫,已经没有任何活路了!”
刘玉手中的马鞭在沙盘上划出了一道极其惊心动魄的弧线。
鞭子从盛京出发,直接绕开了重兵把守的关宁锦防线,向西掠过广袤的蒙古草原,最终狠狠地砸在长城防线的一段缺口上。
“他极有可能会用仅剩的金银去收买蒙古科尔沁、喀喇沁等部,借道草原,避开关宁铁骑的锋芒!”
刘玉手腕一翻,马鞭重重地点在沙盘上“大安口”和“喜峰口”的位置,将那两个代表关隘的泥堆直接砸碎。
“从这里!从蓟镇长城防线破关而入!直捣京畿腹地!”
轰!
刘玉这几句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卢象升和孙传庭的天灵盖上。
两位身经百战的将领浑身剧烈地哆嗦了一下,背后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厚重的棉甲内衬。
绕道蒙古,奇袭蓟镇!
这个极其疯狂且狠辣的战略推演,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们一直以来的思维盲区。
“这……这怎么可能?”卢象升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双眼死死盯着沙盘上的那条路线,“蓟镇长城乃是戚武毅公当年亲自修筑,固若金汤,建奴怎么可能打得进来?”
“固若金汤?”刘玉毫不留情地撕碎了他们的幻想,“戚继光死了多少年了?现在的蓟镇,早就被那帮吃空饷的文官和军阀蛀成了筛子!城墙年久失修,火炮锈死,守军连饭都吃不饱,甚至还在私底下和蒙古人做走私买卖!你指望这群烂泥能挡住饿疯了的八旗精锐?”
孙传庭的脸色惨白如纸。
他太清楚大明朝的烂账了。如果建奴真的从蓟镇破关,那距离京城就只有区区几百里的一马平川。京营全是一群废物,如果建奴重兵压境,大明朝拿什么挡?
“大人!”孙传庭猛地单膝跪地,声音里透着极度的焦灼,“若真如大人所推演,皇太极南下破关,那京畿危矣!可如今新军不过练了三月,火铳战法虽利,但兵卒尚未成型,若真在旷野上遭遇建奴铁骑,恐怕……”
“怕什么?怕死吗?”
刘玉冷冷地打断了他。
“本官说了,新军缺的是实战,缺的是见血。既然皇太极要来,既然这帮新兵蛋子还没见过血,那本官就给他们找一个见血的地方!”
刘玉将手中的马鞭狠狠往沙盘上一插,落在了一个极为显眼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