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记着就行。”刘玉随手将册子合拢,极其随意地扔回给魏忠贤。
魏忠贤一愣,赶紧手忙脚乱地接住,倒三角眼里闪过一丝不解与急切:“大人,这名册上画红叉的,可都是贪墨的铁证啊!只要您一句话,老奴今晚就能让东厂番子去敲他们的大门,扒了这帮伪君子的皮!”
“现在把他们全抓了,大明朝的六部衙门明天就得彻底瘫痪。”刘玉拢了拢身上的黑熊皮大氅,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皇上刚刚捏着鼻子提拔了李标、成基命这几尊道德牌坊,那是为了安抚天下读书人的心,给昨晚这场地龙翻身擦屁股。戏台子刚搭好,你现在去拆台,是想让皇上下不来台吗?”
魏忠贤吓得猛一缩脖子,赶紧将那本册子死死捂在胸口,连连摇头:“老奴不敢!老奴糊涂!”
“把这册子当祖宗一样供起来,收好。”刘玉盯着他,“这是悬在这帮新贵脖子上的一把刀。以后卢象升的新军要拨粮饷,皇家机器局要调煤铁,这帮官员若是识相,乖乖盖印放行,那就让他们继续在皇极殿里当清流。可若是谁敢拿祖宗成法出来卡本官的脖子……”
刘玉逼近半步,眼底杀机毕露:“你再把这名册甩在他们脸上,连皮带骨头,给本官生吞了他们!”
魏忠贤倒吸了一口凉气,旋即那张布满老褶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极度阴毒的笑意。
他太明白这种被拿住七寸的感觉了,当即重重磕了个头:“大人高明!老奴这就把名册锁进东厂最底层的铁柜里,随时听大人的调遣!”
“行了,起来吧。”刘玉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极度认真起来,“魏公公,本官今日找你,还有一个大忙,需要你亲自去办。”
魏忠贤受宠若惊地从地上爬起,弓着腰拍着胸脯:“大人您这叫什么话!有什么差遣,老奴万死不辞!”
“去找两样农作物的良种。”刘玉死死盯着魏忠贤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吐出两个名字,“一个叫土豆,又叫马铃薯;另一个叫红薯,或者番薯。”
魏忠贤皱起稀疏的眉头,在脑海中飞速搜刮着这两个有些陌生的词汇。片刻后,他猛地一拍大腿:“大人说的,可是万历年间那些佛郎机海商带来的西洋玩意儿?”
刘玉眼神一凝,呼吸微微急促:“你见过?”
“老奴在江南巡查时,倒是听底下负责市舶司暗线的番子提过一嘴。”魏忠贤语速极快地回禀,“听说那东西在福建和南直隶沿海的沙土地里,有穷苦农户零星种着充饥。那玩意儿长在泥里,像个土疙瘩,不管旱涝都不怎么挑地。只是士绅老爷们嫌它粗鄙,上不得台面,吃多了还容易胀气,所以一直没人当正经庄稼种。”
听到“江南沿海就有”这几个字,刘玉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眼底瞬间爆发出极度狂喜的光芒。
找到了!
只要大明本土已经有了引种,就省去了跨越大洋去美洲寻找的天大麻烦。在这个小冰河期肆虐、北方赤地千里的绝境下,这两种极其耐寒耐旱、根本不挑土地的高产作物,就是能救活几千万大明百姓性命的无价之宝!
只要有了它们,陕西的饥荒就能解,流民就绝不会造反。
“好!好极了!”刘玉难得地露出如此激动的情绪,他猛地抓住魏忠贤的肩膀,力道之大,捏得老太监直咧嘴。
“魏忠贤,你即刻安排,再下一次江南!或者派你手底下的心腹死士去!”刘玉下达命令,“这次去,不许你杀人,也不许你抢银子。动用东厂在江南所有的暗线和番子,唯一的目标,就是去找这两个东西!”
“不管是花银子买,还是拿刀逼,把江南沿海的地皮给本官刮地三尺,也要把这土豆和红薯的良种、藤蔓,全给本官搜罗过来!要越多越好!装满福船,立刻运回京城!”
魏忠贤虽然不懂这两样“粗鄙的土疙瘩”到底有何妙用,但他太清楚刘玉的脾气了。能让这位活阎王如此失态的东西,绝对比四千万两白银还要命。
“老奴遵命!大人放心,老奴这就把手底下最精干的番子全撒出去,哪怕是掘地三尺,也把这土疙瘩给您刨出来拉回京城!”
……
半个时辰后,京城西苑新军大营。
漫天的飞雪虽然停了,但初春的寒风依然像刀子一样刮骨。然而,当刘玉骑着黑马跨入西苑大营的辕门时,迎面撞来的却是一股足以融化冰雪的灼热气浪。
那是几万名气血方刚的士卒,在极限操练下散发出的体温与汗水。
偌大的校场上,三万名新军士卒被分成了几十个整齐的方阵。尽管气温在冰点以下,但所有士兵全都脱去了外头的厚重棉甲,只穿着单薄的粗布中衣,每个人的头顶都在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火铳轰鸣声在校场上空连绵不绝地炸响,浓烈的白色硝烟几乎将半个校场笼罩,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
刘玉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陆文昭,大步走向演武台。
卢象升和孙传庭正顶着一身重甲,站在台上居高临下地盯着火铳营的操练。看到刘玉走来,两人立刻大步迎上。
“大人!”卢象升兴奋得满脸通红,指着下方正在进行三段击轮射的新军方阵,“徐尚书那皇家机器局送来的第一批新式火铳,实在是太利索了!不仅枪管滑溜,再加上那种颗粒火药,这几百杆火铳连发了十次,竟然没有一杆炸膛!”
刘玉顺着卢象升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崇祯初年,大明原本的京营火器部队,拿的多是偷工减料的三眼铳,或是极易炸膛的劣质火绳枪。但现在,这些新军士兵手里端着的,全是机器局用盐水淬火精钢钻头统一镗出来的标准火铳。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前排射击,后排装填,第三排准备,火力的倾泻如同连绵不绝的海浪。
但更让刘玉满意的,是这些士兵的战术动作和纪律。
“杀!”
随着一声极其粗犷的川音怒吼,校场一侧,几十名手持粗大白木长杆的老卒,正犹如凶神恶煞般穿梭在新军的队列中。
那是秦良玉特意留下来的三百名白杆军老营悍卒。
一名新军士兵在火铳击发时,被巨大的声响和后坐力震得下意识偏了一下头,导致脚步微乱,整个阵型的直线出现了一丝扭曲。
旁边的一名白杆军老卒根本不废话,手里的白木杆子带着骇人的风声,极其狠辣地抽在那名新军的后背上。
“砰”的一声闷响,那名新军被打得一个踉跄,直接扑倒在混着冰雪的泥水里。
“瞎了你的狗眼!退什么退!”白杆军老卒脸上一道从额头劈到嘴角的恐怖刀疤剧烈扭曲着,用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嗓音咆哮,“在辽东,建奴的重甲步兵冲脸的时候,你敢眨一下眼,整排的兄弟都得跟着你掉脑袋!”
“装药!举铳!往前走!天塌下来也得给老子站直了!”
被打的新军士兵不敢有半句怨言,咬着牙从泥水里爬起来,顾不上擦去脸上的泥污,迅速回到队列中,双手极其机械地进行着装填动作。
“大人把白杆军请来当教头,实在是神来之笔。”孙传庭指着那些如狼似虎的四川老兵,“以往京营和六部的兵,练的都是些刀枪剑戟的花架子,走个过场看着好看,真见了血,连刀都握不稳。但这帮从浑河血战里活下来的老卒,根本不教那些虚的。”
“他们只让新兵练三个动作:装药、举铳、往前刺!把这些泥腿子原本的市井气和怯懦,生生用棍棒打成了一具具只会杀人的机器。”
刘玉没有说话。
他迈步走下演武台,径直走入那片弥漫着刺鼻硝烟的火铳方阵中。
他停在一个刚刚完成射击、正立正待命的新兵面前。
这名新兵的脸上沾满了黑色的火药残渣,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凝结成冰珠,但他的身躯却犹如标枪般挺得笔直,双眼死死盯着前方的虚空。
刘玉伸出戴着牛皮手套的右手,一把抓住了那名新兵手中的火铳铳管。
滚烫。
甚至能闻到钢铁在高温下散发出的那股极度危险的焦糊味。
“怕死吗?”刘玉的声音在嘈杂的校场上显得异常平静。
“回大人!不怕!”新兵的声音因为嘶吼过度而沙哑,胸膛剧烈起伏着,透着一股被白杆军生生锤打出来的野兽般的凶悍。
“为什么不怕?”刘玉盯着他的眼睛。
“教头说了!退半步,建奴的刀劈下来,死得更惨!”新兵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站直了开火,死的就是建奴!”
刘玉松开手,目光越过新兵的肩膀,看向五十步外那一排已经被铅弹彻底撕碎、木屑横飞的半身木靶。
“卢象升。”刘玉没有回头。
“卑职在!”卢象升大步跨到刘玉身后,甲片碰撞发出铿锵的声响。
刘玉抬起手,极其随意地用拇指抹去手套上刚刚沾染的一抹黑色火药残渣,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粗糙颗粒感。
“让兵仗局把赶制出来的刺刀全发下去。”刘玉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些残破的木靶上,声音极度冷酷,“铳管上刺刀。火药打空了,就跟着白杆军练近身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