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燃烧的剥啄声中,刘玉端起白瓷酒壶,那双隐藏在黑熊皮大氅阴影下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袁崇焕。
酒水拉出一条银线,稳稳地落入残破的酒盏中。
刘玉轻笑了一声,随即将那杯冒着热气的烧酒推了过去。
“袁大人想多了。”刘玉的语气平和得就像是在跟老友寒暄,“圣上钦定的凌迟之刑,圣旨里写得明明白白,要剐足三千六百刀,少一刀都算刽子手失职。这般精细的活计,刑部还得去大江南北物色手最稳的老师傅,再由钦天监挑个见血的黄道吉日。你这条命,还能在这天字号牢房里多挂上一两天。这顿酒,算不上你的断头饭。”
袁崇焕那张形容枯槁的脸颊猛地抽搐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抿紧。
“既然不是断头饭,刘大人这般大费周章地来看本督,总不会是来诏狱里找本督探讨大明国运的吧?”
“自然不是。”刘玉将自己杯中的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周遭的阴寒,“本官明日就要离京了。”
“离京?”
“去一趟大西北,陕西。”
袁崇焕愣了一下,随即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
陕西?如今的陕西大旱连年,赤地千里。
流民饿得易子而食,各地揭竿而起的流寇悍匪如雨后春笋。整个西北俨然已经变成了一个吞噬人命的巨大烂泥潭,朝堂上的官员躲都来不及,这位权倾朝野的锦衣卫头子竟然要主动去那里?
“你去陕西那个死地作甚?”袁崇焕冷笑一声,“去查抄西北的豪绅大户?还是去替皇上顶那饿殍遍野的骂名?”
“本官这趟差事路途遥远,少说也得大半年。”刘玉没有理会他的试探,自顾自地夹起一块酱牛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着,“本官是怕,等本官从黄土高坡回来的时候,袁大人已经在西市口被片成了一具白骨。咱们好歹同朝为官一场,既然注定看不到袁大人上路的那一天,便想着走之前,提前来给你送个行,免得留个遗憾。”
袁崇焕听着这般轻描淡写却又字字诛心的话,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但他终究是压下了怒火,死死盯着刘玉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你去陕西,到底去干什么?”
刘玉放下筷子,迎上他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吐出两个字:
“练兵。”
这两个字一出,牢房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紧接着,袁崇焕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荒谬的笑话,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闷笑。随后,这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最终变成了肆无忌惮的狂笑。
“哈哈哈哈!”
袁崇焕仰起头,笑得披头散发,笑得眼泪都狂飙了出来。他身上那三十斤重的精钢镣铐在青石板上疯狂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哗啦声,在空旷的诏狱底层来回激荡。
“刘玉啊刘玉!”袁崇焕猛地向前一扑,双手死死撑在方桌的边缘,手腕上的铁链绷得笔直,“你一个在京城里靠着抄家杀人起家的锦衣卫,连边关的风沙都没吃过几口,居然敢说去西北练兵?!你拿什么练?拿你那把只会砍文官脖子的绣春刀吗?!”
刘玉静静地看着他发癫,没有打断,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袁崇焕笑够了,那张脸瞬间变得狰狞。他用一种看透一切的恶毒眼神,死死钉在刘玉的脸上。
“别在老夫面前装什么力挽狂澜的忠臣了!本督懂了,本督彻底懂了!”
袁崇焕咬着牙,声音犹如夜枭般凄厉:“你借着地龙翻身和天灾,把钱谦益那帮东林党踩在脚底下,你让魏忠贤去江南给你当咬人的狗,你又从内帑里搬空了银子去武装那三万西苑新军!你现在,要把这支大明唯一的京畿精锐带出京城,带到山高皇帝远的西北去!”
袁崇焕的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嫉妒:
“刘玉!你根本不是为了平流贼,你就是要借着平乱的名义,把朝廷的兵变成你自己的私军!你就是大明朝第二个魏忠贤!不,你比魏忠贤更狠、更毒!魏阉图的只是银子,而你图的,是权倾天下!”
袁崇焕猛地一拍桌子,铁环砸在木板上,木屑横飞。
“你看看现在的朝堂,大半个六部堂官全被你塞进了这北镇抚司,剩下的都是些被你吓破了胆的行尸走肉!满朝文武,有几个不看你的脸色行事?这大明天下,如今到底有几个不是你‘刘党’的人?!”
面对袁崇焕这歇斯底里的指控,刘玉不仅没有暴怒,反而在眼底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极其从容地提起酒壶,先给袁崇焕那只空了的酒盏满上,又将自己杯中的残酒泼在地上。
“袁大人这顶帽子,扣得可真够大的。”刘玉端起酒杯,隔着升腾的热气看着对方,“不过,你有一句话说错了。”
刘玉收敛了笑意,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冰冷。
“魏忠贤结党,是为了敛财固权,为了让自己活得像个土皇帝。而本官结的这个‘刘党’,是为了让大明朝能在这天灾和建奴的铁蹄下,硬生生地活下去。”
刘玉将酒盏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如果当个活阎王,能把那些吸大明骨髓的硕鼠都杀干净;如果背上一个跋扈结党的骂名,能让前线将士吃饱饭、有火铳用;如果满朝文武都变成了本官的‘刘党’,就能把皇太极的八旗铁骑绞杀在长城脚下……”
刘玉身子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地逼近袁崇焕:
“那本官,不介意做这个大明朝最大的权臣。至于千秋史书上怎么骂本官是国贼、是权奸,本官根本不在乎。这大明朝,需要的是能干脏活的狼,而不是你们这种满口仁义却只会误国、养寇自重的君子。”
说罢,刘玉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袁崇焕僵在原地。
他死死地盯着刘玉那张毫无惧色的脸庞。
他原本以为,自己用“刘党”这两个字,能刺痛刘玉,能撕下这个政敌虚伪的面具。
可他万万没想到,刘玉竟然如此坦然地接受了这个恶名,甚至将其视作理所当然的勋章。
这一刻,袁崇焕心中那团支撑着他狂妄与骄傲的火焰,彻底熄灭了。
他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深疲惫与悲凉。
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得不冤。
眼前这个年轻的锦衣卫,不仅手段比他狠,心智比他毒,甚至连格局都远在他之上。
袁崇焕颓然地跌坐回枯草堆上,沉重的镣铐发出无力的哀鸣。
他伸出那双沾满泥垢和血污的手,颤抖着端起面前的那杯热酒,送到嘴边,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混杂着鼻涕流了满脸。
“好……好一个不在乎史书怎么写。”袁崇焕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原本怨毒的眼神此刻竟变得出奇的平静。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死在三千六百刀的极刑之下,再无翻盘的可能。
但他心底,却始终有一根刺,一根让他无论如何也拔不出来的毒刺。
“刘玉。”袁崇焕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燃烧着一种极致的求知欲与困惑。
“本督自知必死,也认栽了。但这世上,有一件事,本督死也想不明白。”
“哦?”刘玉放下酒盏,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将死之人,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袁崇焕拖着铁链,极其艰难地向前挪动了半寸,目光犹如鬼魅般死死锁住刘玉的双眼。
“那天在皇极殿上,你当着满朝文武和陛下的面,一口咬定本督欲杀东江镇总兵毛文龙,以此来独霸辽东军权。”
袁崇焕的声音压得极低:
“杀毛文龙,确实是本督为了统一辽东兵权,在心底暗自推演的一招险棋。可是!这件事,本督只是在脑子里盘算过,连最亲信的祖大寿都未曾透露过半个字,更没有在任何给朝廷的密折、甚至给心腹的私信中留下过一字一句!”
袁崇焕的面部肌肉剧烈地抽搐着,眼中满是无法理解:
“如今才崇祯元年!本督甚至连皮岛都还没去过!你刘玉远在京城,你到底是人是鬼?你凭什么能提前知道,本督会在未来去杀毛文龙?!”
诏狱底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壁上的火把在穿堂风中发出诡异的剥啄声。
刘玉隔着那桌丰盛的酒菜,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快要被自己的疑团逼疯的辽东督师,嘴角微微扬起道:
“袁大人……真想知道?”
【三更结束!祝大家中秋节快乐,阖家欢乐,万事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