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王承恩所说,刘玉的眼底闪过一丝恍然,随即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难怪朱由检刚才会突然神经质般地发难,甚至诛心地质问自己是不是要拥兵自重。
原来是有人在背后吹了耳边风。
而且,这风还不是一般人吹的。
张嫣,懿安皇后。
在这个大明朝,如果说还有谁能对多疑的朱由检产生极其深远的影响,那绝对非这位皇嫂莫属。当年天启驾崩,魏忠贤权倾朝野,若不是张嫣死死护着,朱由检根本坐不上这把龙椅。
在朱由检心里,张嫣不仅是皇嫂,更是长姐,是恩人。
回想起刚才在夹道里相遇时,张嫣那句看似关切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刘玉此刻才彻底明白,这位深宫里的漂亮寡妇,不仅是在提醒自己,更是早就去了乾清宫,给年轻的皇帝敲了警钟。
毕竟,在大明朝的祖宗之法里,一个手握锦衣卫大权、控制了三千万两内帑,如今还要带走京畿唯一三万精锐新军的臣子,对皇权来说,实在是太危险了。
自古以来,女人干政吹耳边风这种事,杀伤力总是极其恐怖的。
“多谢王公公提点。”刘玉看着眼前冻得瑟瑟发抖的老太监,语气温和了几分,从大氅的袖子里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拍了拍王承恩的肩膀,“公公这趟跑得辛苦,这份情,本官记下了。”
王承恩听到这句承诺,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瞬间绽放出一朵花来。他冒着触怒皇帝的风险跑这一趟,等的就是刘玉这句话。
如今这大明朝,谁不知道这位刘大人才是真正的活阎王?能让他欠下一个人情,以后在这深宫里,就等于多了一张护身符。
“哎哟,大人您言重了,这是咱家该做的。大人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咱家还得赶紧回去伺候皇爷。”王承恩点头哈腰,连连摆手。
“公公慢走。”
看着王承恩搓着手消失在漫天风雪中的背影,刘玉有些感慨地摇了摇头。
他并没有把张皇后的那点防备当回事。
在这个千疮百孔的大明朝,他要干的事太多,要杀的人也太多,根本没闲工夫去跟一个深宫妇人计较什么权力制衡的把戏。
只要朱由检还没有真的拔刀,他手里的这把刀,就不会停。
刘玉转过身,大步跨出左掖门。
陆文昭早已带着十几名缇骑等候在门外。
见到刘玉出来,陆文昭立刻迎上前,将黑马的缰绳递了过去。
“大人,回府吗?”陆文昭压低声音问道。
“不回。”刘玉翻身上马,手中马鞭在半空中挽了个利落的鞭花,“去北镇抚司,大牢。”
……
北镇抚司,诏狱。
当刘玉迈下那条阴暗湿滑的石阶时,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霉味,瞬间扑面而来。两旁的火把在穿堂风中明灭不定,将墙壁上那些形形色色的刑具照映得犹如厉鬼的獠牙。
这里是大明朝最黑暗的十八层地狱。无论在外面是何等风光无限的朝廷大员,只要进了这扇门,骨头都会被寸寸捏碎。
刘玉一边顺着过道往最深处的重犯区走,一边偏过头对身后的陆文昭吩咐道:“去,让外头的酒楼送一桌上好的酒菜进来。烧鸡、酱牛肉,再烫两壶最烈的烧酒。要快。”
陆文昭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立刻招手让一名缇骑去办。
诏狱最底层,天字号牢房。
这里的空气比上面更加阴冷,连墙壁上都渗着冰冷的水珠。
厚重的精钢栅栏后,袁崇焕披头散发地靠在墙角。他的身上虽然没有明显的血迹,但琵琶骨已经被粗大的铁环锁死,手腕和脚踝上都戴着足有三十斤重的精钢镣铐,只要稍微动弹一下,就会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听到过道里传来的军靴声,袁崇焕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在看清栅栏外站着的是那个穿着黑熊皮大氅的刘玉时,袁崇焕那张形容枯槁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浮现出一抹极其怨毒的冷笑。
“怎么?刘大人今日这么有空,不在朝堂上继续罗织罪名,跑到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来,是来看本督笑话的吗?”
袁崇焕的声音嘶哑得犹如砂纸在摩擦,但骨子里的那种狂妄与自负,却依然没有被这诏狱的阴寒磨灭半分。
面对这位曾经大权在握的辽东督师的冷嘲热讽,刘玉根本不以为意。
他甚至连话都没搭,只是静静地站在栅栏外,看着几名锦衣卫力士极其麻利地打开牢门,搬来一张方桌和两把椅子,放在了牢房的中央。
不一会儿,热腾腾的酒菜被提盒送了进来。
烤得流油的烧鸡、切得厚实的酱牛肉、几碟精致的下酒小菜,以及一壶还在散发着浓烈酒香的热烧酒,被一一摆在方桌上。
在这充满血腥与屎尿味的诏狱底层,这桌丰盛得甚至有些突兀的酒菜,显得极其诡异。
刘玉挥了挥手。
“陆文昭,带着所有人都退下,守在通道口。没有本官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刘玉的声音不大,却透着绝对的威严。
“卑职遵命!”
陆文昭一挥手,牢房内的锦衣卫力士和看守瞬间退得干干净净,沉重的铁门在远处发出“哐当”一声闷响,整个底层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剥啄声。
刘玉解下厚重的黑熊皮大氅,随手搭在椅背上。他极其从容地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白瓷酒壶,往对面的酒盏里倒满了一杯热酒,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香四溢。
“袁大人,站着干什么?请入座吧。”刘玉端起酒盏,隔着雾气腾腾的酒香,看着墙角的袁崇焕。
袁崇焕死死盯着那桌丰盛的酒菜,又看了看刘玉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他拖着沉重的镣铐,极其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铁链在青石板上拖拽,发出哗啦啦的刺耳声响。
他走到桌边,并没有急着坐下,而是用一种警惕、甚至带着几分嘲弄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刘玉。
接着,他将目光落在了那杯冒着热气的烧酒上。
“刘玉。”
袁崇焕干瘪的嘴唇微微抽动了一下,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
“怎么,刘大人今日如此大发善心……这是本督的断头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