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干了。
朱由检僵立在巨大的地图前,死死盯着刘玉那双毫无退让、甚至带着几分挑衅的眼睛。
“带着朕……一起反了这烂透的朱家天下?”
朱由检干瘪的嘴唇微微翕动,将这句话在舌尖上极其艰难地咀嚼了一遍。这绝对是大明立国二百五十多年来,最狂悖、最诛心、最应该被诛灭十族的大逆不道之言。
可偏偏,朱由检那只原本因为猜忌而攥得发白的拳头,却在宽大的明黄袖管里,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他没有暴怒地呼喊殿外的禁军,也没有拔出挂在墙上的天子剑。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里,翻滚的怒火与恐惧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剥开伪装后的疲惫。
“唉……”
一声极其沉重、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的叹息,从这位年轻帝王的喉咙里滚落出来。
朱由检缓缓转过身,像是瞬间被抽走了脊梁骨一般,颓然地跌坐回铺着明黄软垫的龙椅上。他没有去端桌上的热茶,而是用双手痛苦地捂住了脸,手指深深地插进发髻里。
“你说得对,是朕……是朕太多疑了。”
朱由检的声音透过指缝传出,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与苦涩:“朕总是觉得,这满朝文武都在骗朕,都在贪朕的银子,都在算计朕的江山。朕怕极了,怕朕一闭上眼,这祖宗留下来的基业,就被人给挖空了。”
他缓缓放下双手,抬起头,那张年轻的脸庞上,透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沧桑。
“刘玉,你说朕是不是疯了?朕现在看谁,都觉得他们像反贼。”
刘玉站在御案前,静静地看着龙椅上那个卸下所有帝王威严、流露出脆弱一面的朱由检。
他的眼底没有丝毫的嘲笑,反而闪过一抹极其隐蔽的复杂情绪。
刘玉在心底暗暗叹了一口气。
多疑?能不多疑吗?
眼前这个掌握着天下生杀大权的帝国最高统治者,满打满算,今年也不过才十八岁。放在后世,这不过是个还在学堂里为了几道算术题发愁的青涩少年郎。
可在这大明朝,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却要每天坐在这把冰冷的龙椅上,面对着一群活了五六十岁、在官场这个大染缸里滚了半辈子的老狐狸。那些东林大儒、那些晋党官僚,哪一个不是人精?他们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把大明朝的骨髓都快吸干了。
每天一睁眼,就是边关告急的雪片奏折;每天一上朝,就是群臣要钱、逼宫、互相倾轧的烂戏。国库里饿得连耗子都活不下去,灾区的老百姓已经开始吃人。
换做任何一个正常人,坐在崇祯这个位置上,每天跟这帮极度虚伪、极度贪婪的官僚勾心斗角,精神分裂都算是轻的,没有直接拔刀在大殿上乱砍,就已经算是心理素质极其强大了。
历史上的崇祯,正是在这种极致的高压和无尽的背叛中,一步步走向了极度的偏执与疯狂,最终在煤山上吊自杀。
“陛下不多疑,在这乾清宫里,根本活不到今天。”
刘玉走上前,亲手将茶几上那杯已经有些微凉的茶水端起,稳稳地放在朱由检的面前。
“防人之心不可无,更何况是防着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朝廷大员。”刘玉的语气极其平静,透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冷酷,“陛下生在帝王家,多疑是您的护身符,这再正常不过了。若是陛下真的像天启爷那样,什么都放权,什么都信,那臣现在也不可能站在这里跟您说话了。”
这番毫不掩饰的直白话语,犹如一股温热的水流,缓缓淌过朱由检那颗紧绷到快要断裂的心脏。
朱由检端起茶盏,大口喝了一口微凉的茶水,试图压下心头的燥热。
“你去陕西,朕准了。”朱由检放下茶盏,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起来,“西苑的三万新军,你全带走。朕会让毕自严从内帑刚入库的银子里,直接给你拨足三个月的粮饷。沿途的州府,谁敢克扣你的军粮,你手里的尚方宝剑,尽管砍下去。”
“臣遵旨。”刘玉微微躬身。
“不过,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三万大军开拔的各项军需筹备,最快也得三天时间。”朱由检看着刘玉,“这三天里,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确实还有一桩事,需要臣亲自去收个尾。”
刘玉直起身子,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冷厉的寒芒。
“臣打算,去一趟北镇抚司的诏狱,见一见袁崇焕。”
听到这个名字,朱由检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眼底不可遏制地涌起一股极度的厌恶与杀机。
“那个欺君罔上、养寇自重的逆贼,朕已经下旨将他凌迟处死,割足三千六百刀!”朱由检的声音骤然变冷,“你还去见他做什么?难道他嘴里,还能吐出什么辽东的隐秘不成?”
“他嘴里吐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了,臣也只是去看看罢了。”
刘玉双手拢在黑熊皮大氅的袖子里,语气森寒地剖析着局势。
“且……陛下,袁崇焕虽然倒了,但他一手提拔起来的祖大寿,此刻还握着十几万关宁军的精锐,盘踞在锦州和宁远。那帮关宁将阀,跟着袁崇焕跋扈惯了,眼中只有大帅,没有朝廷。如今袁崇焕下狱的消息一旦传到辽东,祖大寿那帮人若是心生恐惧,为了自保,极有可能会直接拥兵哗变,甚至向建奴暗送秋波!”
朱由检闻言,脸色骤然一变,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紧。
他最怕的,就是关宁防线在这节骨眼上出岔子。
“臣去诏狱,不是去叙旧,而是去诛心。”
刘玉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臣要亲手敲碎袁崇焕骨子里最后的那点狂妄,逼着他亲笔写下一封手书。有了这封手书,臣就能派人去辽东,死死摁住祖大寿那帮骄兵悍将。在臣带着新军从陕西回来之前,关宁铁骑,绝不能乱!”
朱由检深深地看了刘玉一眼,眼底的猜忌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信任。
“好。”朱由检极其果断地点了点头,“诏狱那边,你自己拿捏。只要别让他死得太痛快,随你怎么折腾。”
“臣明白,臣告退。”
刘玉不再多言,单膝一触地,极其利落地行了个军礼,转身大步向暖阁外走去。
厚重的棉帘被掀开又落下,将暖阁内的炭火气息隔绝在身后。
刚一踏出乾清宫的大门,初春的寒风便犹如刮骨的钢刀般迎面扑来。
昨夜的大雪虽然停了,但化雪时的气温却比下雪时更加阴冷刺骨。汉白玉台阶上的积雪已经被太监们清扫干净,只留下一片片湿漉漉的水渍,在清冷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斑。
刘玉紧了紧身上的黑熊皮大氅,将兜帽拉过头顶,迈着沉稳的步子,顺着长长的宫墙夹道向外走去。
他的脑海中,已经在飞速盘算着接下来前往陕西的行军路线,以及如何应对西北那犹如乱麻般的流民乱局。
就在刘玉即将跨出左掖门,准备前去与等候在外面的陆文昭汇合时。
“刘大人!刘大人留步!”
一阵极其急促、甚至带着几分慌乱的呼喊声,突然从身后的夹道里传来。
刘玉停下脚步,转过头。
只见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正提着绯红色的蟒袍下摆,犹如火烧屁股般,踩着满地的碎冰碴子,气喘吁吁地朝他狂奔而来。
王承恩跑得极快,连头上那顶乌纱圆帽都跑歪了,一张布满老褶的脸在寒风中冻得通红,嘴里呼出一团团浓重的白气。
“王公公?”刘玉微微挑眉,看着这个刚刚还在暖阁里装木头人的老太监,“陛下还有什么口谕要交代?”
王承恩冲到刘玉面前,双手死死按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极其警惕地转过头,用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死死扫视了一圈四周高耸的红墙。
确认夹道内四下无人后,王承恩才猛地直起腰,压低了原本尖细的公鸭嗓,声音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焦灼。
“刘大人,不是皇爷的口谕。”王承恩咽了一大口冰冷的唾沫,“是咱家有件事儿想要告诉你。”
刘玉的眼神微微一凝。
能让王承恩这个向来谨小慎微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冒着违背宫规的风险追出来通风报信,这个消息绝对非同小可。
“什么事儿?”刘玉不动声色地问道。
王承恩凑近了半步,几乎是贴着刘玉的耳朵,快速地低语道:“在你来之前,咱家听小太监说,张皇后来宫里了,似乎她和陛下说了些什么……大人,咱家就知道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