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袁崇焕质问,刘玉靠在椅背上,极其罕见地,没有立刻开口嘲讽。
他沉默了片刻,随即在心底,极其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刘玉当然知道谁去守辽东。
孙承宗。
那位已经七十多岁、曾经一手缔造了整个关宁锦防线、如今刚刚被起复为内阁首辅的兵家大儒。在这个历史节点上,只要有孙承宗去前线坐镇,祖大寿那帮骄兵悍将就不敢造次,皇太极的八旗铁骑也休想轻易跨过山海关一步。
可是,守得住一时,守得住一世吗?
孙承宗就算再有经天纬地之才,他也改变不了大明朝这烂透了的政治生态。等他去了辽东,朝堂上那些东林党、晋党,还有那些为了各自利益疯狂倾轧的文官们,立刻就会在背后放冷箭,用无数本奏折和莫须有的罪名将他排挤下野。
更要命的是,坐在乾清宫龙椅上的那位年轻帝王。
刘玉想到朱由检,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奈。
琢磨崇祯皇帝固然勤政,固然想挽狂澜于既倒,但他骨子里那种极度的多疑和盲目的自信,却是一个致命的死穴。
这位万岁爷,太喜欢“微操”了。
明明前线将领有着自己的战略部署,他却偏偏喜欢坐在几千里外的紫禁城里,凭借着纸上谈兵的臆想。一封接一封地发八百里加急,甚至派出那些根本不懂兵法的中官去监军,强令前线将领按照他的心思去排兵布阵、去出关野战。
历史上,孙传庭是怎么死的?
洪承畴是怎么降的?
还不都是被崇祯那种“限期平贼”、“即刻出战”的连环催命符,硬生生逼着放弃了稳扎稳打的战略,最终被推进了死地!
辽东的局势,在一代代统帅被党争排挤、被皇权微操逼死的恶性循环中,最终愈发不可收拾,直至彻底糜烂。
刘玉收回纷乱的思绪,目光重新落在满脸癫狂的袁崇焕脸上,眼神瞬间恢复了那种冷酷。
“袁大人,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也太把你的关宁军当回事了。”
刘玉缓缓站起身,双手随意地拢在黑熊皮大氅的袖子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在地上的袁崇焕。
“你以为你一手调教出来的关宁铁骑,是大明的救命稻草?本官今天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大明朝真正的祸患,不在关外,恰恰就在你这引以为傲的关宁防线,就在你一手提拔的祖大寿这帮军阀身上!”
袁崇焕浑身一震,干瘪的嘴唇疯狂哆嗦着:“你……你胡说什么!关宁军浴血奋战……”
“浴血奋战?”刘玉冷酷地打断了他,声音在牢房内炸响,“你们那叫拥兵自重!待价而沽!”
刘玉迈开穿着军靴的脚,绕着方桌缓缓踱步。
“你们在辽东修了一座又一座的城池,躲在高高的城墙和红夷大炮后面,拿着大明朝最精良的火器,吃着大明朝最丰厚的军饷。建奴来了,你们闭门不出;建奴走了,你们就拿几颗斩获的首级来找朝廷报捷要赏!”
刘玉猛地停下脚步,眼神如刀般直刺袁崇焕的双眼:
“你们这帮辽东军阀,早就看透了朝廷的软弱。你们知道,只要建奴还在关外一天,朝廷就得求着你们,就得把大把的银子往辽东砸!所以,你们根本就不想彻底平辽!你们就是在养寇自重,把辽东变成了一个永远也填不满的无底洞,把你们自己,变成了趴在大明朝血管上,吸得最狠的那群水蛭!”
袁崇焕死死咬着牙,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想要反驳,却在刘玉那洞穿现实的目光下,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刘玉看着他这副绝望的模样,心底的怒火却依然在翻滚。
他想起了户部尚书毕自严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想起了建极殿上那一笔笔令人绝望的烂账。
一年五百多万两的辽饷啊!
为了供养这帮在辽东“待价而沽”的大爷,崇祯皇帝不得不在极其穷困的局面下,强行向天下的百姓加征赋税。
辽饷!
一亩地加派几厘银子,听起来不多,可落到那些连观音土都吃不上的灾民头上,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更可怕的是,这种吸血的口子一旦撕开,就再也合不上了。
刘玉比谁都清楚,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为了镇压因为“辽饷”而被逼反的流民,朝廷马上就会加征“剿饷”;为了训练更多的新军去剿贼,又会加征“练饷”。
这吸干大明帝国最后一滴骨髓的“三大饷”,就像三根极其粗壮的绞索,最终将大明朝的几千万百姓,活生生地勒死在这片土地上!
而这一切的根源,有一大半,都要拜眼前这位口口声声“五年平辽”、实则将辽东军阀化彻底推向深渊的袁大督师所赐!
诏狱最底层的空气,仿佛随着刘玉的那番话,凝结成了极其沉重的冰坨。
墙壁上的火把发出“劈啪”的爆裂声,几点火星崩落在一旁的青石板上,瞬间熄灭。
袁崇焕瘫倒在枯草堆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沉默。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时间,袁崇焕那犹如僵尸般的躯体才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他拖着三十斤重的精钢镣铐,挣扎着撑起上半身。铁环在青石板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他喘息着,目光重新聚焦在刘玉那张冷酷的脸上,眼神中透着一种极其复杂的绝望。
“既然……既然这支军队,成了大明朝吸血的毒瘤……”袁崇焕干咽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声音颤抖,带着最后一丝极其卑微的试探,“那在后世的历史里,这支辽东铁骑……岂不是被朝廷裁撤了?”
这是他心底最后的侥幸。
他宁愿听到这支他一手缔造的军队被皇帝下旨解散,被文臣在朝堂上弹劾殆尽,也不愿承认关宁军从根子上烂透了。至少那样,在后世的史书里,关宁铁骑依然是一支因为朝廷猜忌而蒙冤消亡的悲情雄师。
刘玉站在方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到了此刻还在自欺欺人的辽东督师。
他没有嘲笑,只是极其缓慢微微摇了摇头。
“没有。”
“朝廷没有裁撤他们。”刘玉双手拢在黑熊皮大氅的袖子里“大明朝穷得连京城官员的俸禄都发不出了,甚至饿死了西北成百上千万的饥民,却依然砸锅卖铁,把天下最后一点脂膏,送去喂饱你这支关宁铁骑。皇上不敢裁,满朝文武也不敢裁,因为所有人都指望他们去挡住建奴。”
袁崇焕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疯狂哆嗦着:“那他们……他们终究是替大明守住了江山!只要关宁锦防线还在,只要辽东的将士还在,他们就是汉人的长城!”
“长城?”
刘玉眼底闪过一抹极其深重的悲哀与嘲弄,他猛地俯下身,双手撑在桌面上,死死盯着袁崇焕的眼睛。
“袁崇焕,本官今天就让你死个明明白白。你心心念念的关宁铁骑,不仅没有替大明守住江山,最后,反而成了大明的掘墓人!”
轰!
“掘墓人”这三个字,犹如一道九天狂雷,直接在袁崇焕的脑海中炸开。他浑身剧烈地一哆嗦,铁链发出震耳欲聋的哗啦声,整个人不可遏制地向后瑟缩了一下。
“你……你胡说什么……”袁崇焕拼命摇着头,眼屎和泥污顺着眼角流下“祖大寿受朝廷厚恩,关宁军将士皆是辽东子弟,与建奴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他们怎么可能去掘大明的坟?!”
“血海深仇?在金银、粮食和权力的面前,那点仇算个屁!”
刘玉直起身子,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犹如惊雷般回荡:“在你被凌迟处死之后,大明朝在天灾和流贼的夹击下,又苦苦撑了十几年。等到崇祯十七年,流民的大军打进了北京城,当今圣上在煤山的一棵歪脖子树上,用一根白绫吊死了自己。大明,亡了。”
袁崇焕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皇帝吊死了?大明亡了?
“那……那关宁军呢?!朝廷养了他们那么多年,京城告急,关宁军为何不去死战勤王?!祖大寿在干什么?!”
“祖大寿?”刘玉冷笑一声,“你最倚重的这员大将,在大凌河被建奴围困时,为了活命,杀了自己的副将,吃着城中百姓的肉,向皇太极投降了!后来他虽然找借口跑回了大明,但到了松锦大战,他再一次,心甘情愿地跪在了建奴的脚下。他剃了头发,当了大清的奴才!”
“不……不可能……祖大寿不是那种人……”袁崇焕疯狂地摇头,眼泪夺眶而出,“辽东男儿,铁骨铮铮,绝不可能降清……”
“你以为这就完了?”
刘玉毫不留情地打断他:
“你死之后,关宁铁骑落到了祖大寿的外甥,一个叫吴三桂的人手里。当流贼占据北京,皇太极的继承者带着八旗大军兵临山海关下的时候。你猜猜,这支拿着大明朝最好的火器、吃着大明朝最后一口粮食的辽东精锐,干了什么?”
袁崇焕张着嘴,眼神呆滞。
“吴三桂,大开山海关大门!”刘玉一步步逼近栅栏,“他带着你一手缔造的关宁铁骑,毫不犹豫地剃发易服,留着建奴的金钱鼠尾,跪在满清摄政王多尔衮的马前,迎清军入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