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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不公平？！”
袁崇焕僵在原地，眼瞳因为极度的震骇而剧烈收缩着。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披着黑熊皮大氅、声称来自“后世”的年轻锦衣卫。那番血淋淋的、关于他未来将因为斩杀毛文龙而导致己巳之变的历史推演，犹如一座崩塌的泰山，狠狠砸在他的胸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但，袁崇焕终究是袁崇焕。
他骨子里那股支撑着他在辽东大地上纵横捭阖的狂妄与桀骜，绝不允许他在这间阴暗发臭的牢房里，向一个锦衣卫低头认输。
“一派胡言！”
袁崇焕猛地发出一声犹如困兽般的嘶吼。他拼尽全身力气向前扑去，双手死死抓住方桌的边缘。手腕上那三十斤重的精钢镣铐被扯得笔直，粗糙的铁环深深勒进皮肉里，瞬间渗出殷红的鲜血。
他瞪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隔着升腾的酒气，死死咬着牙，仿佛要将刘玉生吞活剥。
“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就算本督真的杀了毛文龙，就算皇太极那个野猪皮真的像饿狼一样绕道蒙古，从蓟镇防线破关入塞，兵临北京城下！那又如何？！”
袁崇焕胸膛剧烈起伏，原本苍白枯槁的面颊因为极度的亢奋而涌起一抹病态的潮红，声音嘶哑而疯狂：
“本督是辽东督师！本督手里握着大明最精锐的关宁铁骑！祖大寿、满桂、赵率教，哪一个不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当世名将？！”
“只要蓟镇的烽火一燃，本督立刻就能在宁远点兵，挥师入关勤王！关宁铁骑日夜兼程，从背后死死咬住皇太极的尾巴！这在兵法上，叫诱敌深入，关门打狗！”
袁崇焕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金戈铁马的壮烈画面，眼底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芒：
“建奴孤军深入京畿腹地，后勤补给必然断绝。只要本督率领大军赶到京城城下，与京营内外夹击，本督一样能力挽狂澜！本督不仅能把建奴赶出关外，甚至能将皇太极生擒在德胜门前！凭此一战，本督便能立下这大明朝两百年来最大的不世之功！”
他死死盯着刘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得意的冷笑：
“刘大人，你那个所谓的‘历史’里，本督是不是在京城下打退了皇太极？本督是不是这大明朝力挽狂澜的救命恩人？！”
看着眼前这个陷入自我极度高潮、连眼屎和唾沫星子都喷出来的辽东督师，刘玉原本带着森寒杀意的脸庞上，突然浮现出一抹极其古怪的神色。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静静地看着袁崇焕发癫。
足足过了好几息的功夫。
“噗嗤。”
一声极度突兀的轻笑，从刘玉的喉咙里滚落出来。
紧接着，这笑声越来越大，刘玉靠在椅背上，看着袁崇焕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街头卖艺却把戏法变砸了的跳梁小丑。
力挽狂澜？关门打狗？生擒皇太极？
这老小子的脸皮到底是用什么做的，怎么能把那场让大明朝颜面扫地、国威尽丧的“己巳之变”，说得如此清新脱俗、大义凛然？
历史上的皇太极率领十万八旗大军破关而入，势如破竹。而你这位大明朝最倚重的辽东督师，带着全大明装备最好、拿着最高军饷的关宁铁骑，是怎么勤王的？
是跟在建奴屁股后面，玩起了“武装伴游”！
皇太极在前面攻城拔寨，你袁大督师在后面慢吞吞地走；建奴在顺天府周围烧杀抢掠，将无数汉家百姓的头颅砍下当球踢，你袁大督师硬生生保持着“安全距离”，甚至不敢主动发哪怕一次像样的重骑兵冲锋去拦截！活生生给八旗铁骑当了一回京畿数日游的“专属金牌导游”！
更离谱的是，到了北京城下，皇太极在城外扎营，你不仅不趁着建奴立足未稳拼死一战，反而三天两头地给城里的崇祯皇帝递折子，口口声声说关宁军长途跋涉将士疲乏，要求皇帝打开城门，让你带着那几万桀骜不驯的边关军阀进北京城休整！
这是勤王？这简直是比建奴破关还要命的催命符！
“袁大人，你管跟在建奴屁股后面吃灰，叫力挽狂澜？”
刘玉收敛了笑意，坐直身子，毫不留情地戳破了袁崇焕的意淫。
“在原本的历史记载里，你确实带着关宁军入关了。但你根本没有死死咬住皇太极，你每天日行几十里，看着沿途州府烽火连天，听着百姓被屠戮的惨叫，你却稳坐中军，美其名曰‘尾随牵制’。”
“等你慢吞吞地晃到北京城下时，建奴已经在京畿抢了个盆满钵满！而你呢？你到了城墙根下，不但不立刻列阵与建奴决死一战，反而不停地往城门楼子上递奏疏，要求皇上打开城门，放你手底下那几万关宁悍将进城去避避风头！”
袁崇焕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了。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微微哆嗦着，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因为他太清楚自己麾下那帮关宁军阀是什么德行了。祖大寿那帮人，全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真要让他们在旷野上跟八旗主力死磕，伤亡一旦过大，关宁军的底气就没了。所以，提出进城据守、保存实力，绝对是他能在那种局势下做出的选择。
可这种在军事上看似“稳妥”的算计，在政治上，却是极其致命的毒药！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不进城就没法打仗？”刘玉逼近半步，声音中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好，本官不跟你论兵法。本官只让你换位思考一下。”
刘玉伸出戴着牛皮手套的右手，极其用力地点了点桌面。
“你忘了当今圣上是个什么性子吗？”
“崇祯元年，皇上在平台召对上听了你的‘五年平辽’，对你深信不疑。他顶着满朝文武的非议，顶着国库连老鼠都饿死的亏空，把大明朝最重的权柄交给了你！他亲手把那把象征着生杀大权的尚方宝剑递到你手里，甚至脱下自己的御用蟒袍披在你身上！”
刘玉一字一顿，犹如重锤敲击：
“天下钱粮，只要你辽东开口，皇上宁可饿死西北的边军，也优先拨给你。他把大明朝所有的希望，全都压在了你一个人身上！”
“结果呢？”刘玉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牢房里炸响，“崇祯二年！仅仅过了一年！建奴的八旗铁骑没有被你挡在关外，反而大摇大摆地打到了紫禁城的城墙根下！八旗兵的战马，甚至在卢沟桥上饮水！”
刘玉死死盯着袁崇焕那张渐渐失去血色的老脸，抛出了那个终极的诛心之问：
“袁大人，你现在站到皇帝的位置上想一想。皇帝站在城门楼子上，看着城外烽烟四起，看着他的子民被建奴像杀猪一样屠戮。这时候，他转过头，看到你这位拿着尚方宝剑、拿着几百万两辽饷的大督师，不但没把建奴拦住，反而带着几万桀骜不驯的大军在城门下，强行要求进城！”
“你觉得，多疑的当今圣上，会拿你怎么着？”刘玉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度残忍的冷笑，“他会觉得你是来力挽狂澜的救命恩人，还是会觉得……你已经和皇太极私下达成了盟约，带着兵来逼宫造反的？！”
轰！
这番话犹如一道炸雷，将袁崇焕脑海中所有的傲慢劈得粉碎！
冷汗，犹如决堤的洪水般从袁崇焕的额头上滚落，瞬间浸透了沾满泥污的囚服。他剧烈地喘息着，喉结极其艰难地上下滚动，却感觉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草般刺痛。
他太了解朱由检了。
那个十八岁的年轻帝王，敏感、刻薄、自尊心极强，且生性多疑到了极点！
倾全国之力供养的辽东督师，非但没有兑现五年平辽的诺言，反而把建奴引到了皇帝的卧榻之侧，甚至还带着重兵要求进入皇城。
在朱由检眼里，这已经不是军事上的失职，这是赤裸裸的背叛！是不可饶恕的谋逆！
“不……陛下……陛下会明察的……”袁崇焕干裂的嘴唇疯狂地哆嗦着，“本督没有反心……本督是真的为了大明……”
“他信个屁！”
刘玉毫不留情地彻底斩断了他最后一丝幻想：
“在那个历史里，皇上直接把你召上平台，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扒了你的官服，拿下了你的尚方宝剑，直接将你打入诏狱！就关在你现在待的这间天字号牢房里！”
袁崇焕浑身猛地一颤，他呆呆地看着牢房潮湿的墙壁，双目失去了焦距。
“然后呢……”
足足过了半晌，袁崇焕才极其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
“皇上……到底是怎么判的？”
刘玉看着瘫软在地的袁崇焕，没有丝毫的怜悯。
“皇上觉得你通敌叛国，觉得你养寇自重，故意引清兵入关。”刘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语气平静，“所以，皇上判了你凌迟。”
“和你现在的这道圣旨一模一样。割足三千六百刀，少一刀都不行。”
听到“凌迟”二字，袁崇焕的面部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但他反而闭上了眼睛，嘴角露出一丝极其凄凉的苦笑。
“杀身成仁……只要本督问心无愧，千秋史册，自有公论。”他喃喃自语，试图用最后一点文人的风骨来麻痹自己。
“公论？”
刘玉冷笑一声。
“袁大人，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像个蒙冤受屈的岳武穆，以为全天下的百姓都会为你喊冤叫屈？”
刘玉缓缓蹲下身，眼神如刀般直刺袁崇焕的双眼：
“历史上的你，死得比现在惨一万倍。因为建奴在京畿烧杀抢掠，北京城的百姓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他们对你这位引狼入室、拿着高昂辽饷却不能御敌的大督师，恨之入骨！”
“你被押赴西市口行刑的那天，全城的百姓倾巢而出。”
刘玉的声音极低：
“刽子手每从你身上割下一片肉，周围的百姓就疯狂地扑上来。他们掏出铜钱，一文钱买你一块肉。他们当着你的面，和着烧酒，把你的肉生生咬碎，吞下肚子！”
“直到你被剔成一副白骨，你的肉，还在大明百姓的肚子里翻滚。在他们眼里，你根本不是什么大明功臣，你是个十恶不赦的汉奸！”
“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千古史册，给你定下的最终公论！”
啊！
一声极其凄厉、犹如野兽濒死般的绝望惨叫，猛地从袁崇焕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疯狂地在地上翻滚着，用那双戴着镣铐的手死死抓扯着自己的头发，生生扯下大把花白的头发。他用脑袋疯狂地撞击着冰冷的青石板，发出砰砰的闷响。
名誉的毁灭，信仰的崩塌，比肉体的凌迟更加致命。
他一生自负，一生狂妄，自诩为大明的擎天之柱。可在这段残酷到极点的历史真相面前，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算计，全都变成了一个遗臭万年的笑话！
袁崇焕痛哭流涕，眼泪混合着地上的泥污和额头的鲜血，糊满了他那张枯槁的老脸。
足足发泄了半炷香的时间，他才极其艰难地停止了翻滚。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突然，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已经彻底死寂的眼睛里，突然燃烧起最后一丝犹如回光返照般的疯狂执念。
他手脚并用地爬到方桌前，双手死死抓住桌子腿，仰起头，死死盯着居高临下的刘玉。
“既然在你的那个历史里本督死了！既然现在的本督也要死在这个诏狱里！”
袁崇焕咬着牙，鲜血从嘴角溢出，他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冲着刘玉极其凄厉地咆哮起来：
“那辽东呢？！辽东没了我，关宁军没了我，谁去压住祖大寿那帮桀骜不驯的悍将？！”
“大明朝，谁去抵挡皇太极的八旗铁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