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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狱底层，火把在穿堂风中明灭不定。
刘玉那句轻飘飘的反问，在死寂的牢房里来回回荡。
袁崇焕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甚至因为极度疲惫而显得有些浑浊的老眼，此刻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他顾不上琵琶骨被铁环锁死的剧痛，双手猛地死死抠住面前那张方桌的边缘，上半身极度前倾，几乎要贴到那壶冒着热气的烧酒上。
“想！”
袁崇焕的声音嘶哑得犹如砂纸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撕裂出来的：
“本督当然想！本督想了无数个日夜，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本督把头皮都快抓破了，也想不通你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粗重的鼻息喷在酒盏升腾的雾气上，吹散了那股醇厚的酒香。
“毛文龙远在皮岛，本督在关内。杀他统收兵权，这只是本督在脑海里转过的一个极其疯狂的念头，是一个连腹稿都还没打完的绝密之策！你刘玉凭什么知道？你凭什么能在那皇极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字不差地把本督心里的算计给掏出来？！”
袁崇焕死死盯着刘玉那张隐藏在大氅兜帽阴影下的脸庞，干瘪的嘴唇疯狂地哆嗦着，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惧与荒谬。
“难道……难道你刘玉真的会什么妖法？你会那传说中的读心术不成？！”
听到“读心术”这三个字，刘玉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权倾辽东、不可一世的狂妄军阀，看着他被未知逼得近乎精神失常的狼狈模样，不由得轻笑出声。
“呵呵……”
起初只是一声极低的闷笑，随后笑声越来越大，刘玉靠在椅背上，看着袁崇焕的眼神中，充满了高高在上的戏谑与一种看透时空的俯视感。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极其从容地提起那把白瓷酒壶，给自己面前的酒盏重新斟满。酒液在火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散发着辛辣的香气。
刘玉端起酒盏，仰起脖子，将那杯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落，驱散了诏狱底层的阴寒。刘玉随手将空酒杯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声。
“读心术？袁大人，你这几十年的圣贤书算是白读了，竟把心思动到了这些虚无缥缈的志怪之说上。”
刘玉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眼眸直刺袁崇焕的眼底：
“本官不会什么读心术，也不会什么妖法。”
刘玉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吐出真相：“本官之所以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知道你会去杀毛文龙，是因为……本官根本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袁崇焕愣住了。
他那双死死盯着刘玉的眼睛里，茫然与错愕犹如潮水般疯狂翻滚。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本官，来自未来的汉人天下。”刘玉看着他，语气平静，“那是几百年后的世界。在本官那个时代，我们称自己为，后世人。”
诏狱底层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只有墙壁上的火把发出“劈啪”的剥啄声。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袁崇焕那僵硬的面部肌肉才极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他像是听到这世上最荒谬的笑话，猛地向后仰去，身上的精钢镣铐发出震耳欲聋的哗啦声。
“一派胡言！简直是一派胡言！”袁崇焕破口大骂，布满血丝的眼中满是被愚弄的愤怒，“你当本督是三岁孩童吗？！什么未来？什么后世人？你为了掩饰你在朝堂上安插眼线、刺探大臣阴私的卑劣行径，竟编出这种荒诞不经的鬼话来消遣本督！”
面对袁崇焕的歇斯底里，刘玉脸上的神色没有丝毫波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无能狂怒。
“你不信？”
刘玉从袖子里伸出戴着牛皮手套的手指，在桌面上极其有节奏地敲击着。
“袁大人，你太高看你自己了，你也太小看历史了。在后世，不只是本官知道你在想什么。”刘玉的声音陡然拔高，“在未来的那个天下，只要是读过几本史书的人，所有的后世人都知道你袁崇焕脑子里在盘算什么！”
“因为你的一切，你的狂妄，你的野心，你的自负，甚至是你在那座双岛之上斩杀毛文龙时说出的每一句话，全都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在千秋史册上！被后人翻烂了，骂透了！”
袁崇焕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死死盯着刘玉的眼睛，试图在那双深邃的瞳孔里找到一丝撒谎的痕迹。可是没有，刘玉的眼神里只有一种极度残忍的笃定，那是只有亲眼见证过结局的人，才会拥有的眼神。
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顺着袁崇焕的脊椎骨疯狂向上蔓延。
“如果……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袁崇焕干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如果这是历史记载，那在那个所谓的‘历史’里，本督现在，应该在干什么？”
刘玉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讥讽的冷笑。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里，若是本官没有来到这大明朝，若是本官没有在张家口杀那八大商，没有在金殿上扒下你那层伪装的皮……”
刘玉收回敲击桌面的手指，双手拢入袖中：
“现在的你，早已经在平台召对上，用那句慷慨激昂的‘五年平辽’，彻底骗取了当今圣上的信任。”
“陛下对你言听计从。兵部、户部、工部，满朝文武都要为你辽东的军需让路。陛下会亲手将大明朝最重的权柄交到你的手上，不仅会赐你蟒衣玉带，还会把那把象征着生杀大权的尚方宝剑，郑重其事地交到你手里。”
刘玉盯着袁崇焕那张渐渐变得潮红的脸：
“此时此刻，崇祯元年开春的现在，你袁崇焕，本该带着满朝文武的期盼，带着皇上的圣恩，手握尚方宝剑，坐在前往辽东督师的八抬大轿上，春风得意，大权在握，不可一世！”
轰！
这番话犹如一记沉重的铁锤，狠狠地砸在袁崇焕的心头上！
没错！这就是他原本想要的！这就是他冒着欺君之罪也要在朝堂上喊出“五年平辽”的终极目的！
他要的就是这种大权独揽，他要的就是整个大明朝举全国之力来供养他辽东一隅！
袁崇焕大惊失色。
他猛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沉重的铁链被绷得笔直，将他的手腕勒出了一道道刺目的血痕。
他本该是手握尚方宝剑的辽东督师！他本该是这个天下最有权势的封疆大吏！
可是现在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沾满泥垢和干涸血迹的囚服，看了看那锁穿了琵琶骨的粗大铁环，看了看这阴暗潮湿、充满尿骚味的诏狱底层。
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极致落差感，一种眼睁睁看着本该属于自己的滔天权势被人硬生生掐断在摇篮里的极致不甘，瞬间吞噬了袁崇焕的理智。
“你……你既然知道这些！”
袁崇焕猛地抬起头，那张脸因为愤怒而变得狰狞无比。他犹如一头发疯的野兽，隔着方桌冲着刘玉凄厉地咆哮起来：
“如果这是历史记载！如果这就是上天注定的宿命！那天下就是本该由本督来主导辽东大局！”
“那你为何要来！你为何要倒行逆施！你凭什么在金殿上横插一杠，拿那些什么生祠、什么老酋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来毁了本督！”
袁崇焕双眼赤红，眼泪混合着眼屎和泥污疯狂流淌，他用被铁链锁住的双手死死拍打着桌面，歇斯底里地质问：
“你改变了本督的命运轨迹！你把本该属于本督的尚方宝剑变成了这锁骨的铁环！这对本督不公平！刘玉！这对本督不公平！！！”
凄厉的嘶吼声在狭长的诏狱通道里来回激荡，震得墙壁上的火把都剧烈摇晃起来。
面对袁崇焕这犹如疯狗般索要“公平”的狂吠，刘玉坐在椅子上，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只是，他眼底原本的那抹戏谑，此刻已经彻底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厌恶。
“公平？”
刘玉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那件厚重的黑熊皮大氅随着他的动作铺展开来。
“你跟本官要公平？”
“袁崇焕，你以为你那个拿着尚方宝剑去辽东的命运，是什么风光霁月的英雄史诗吗？”
“在那个被你视作‘公平’的历史里，你到了辽东，拿了朝廷无数的钱粮，却根本打不过建奴。为了掩盖你的无能，为了彻底消除异己，你拿着那把尚方宝剑，极其残忍且卑劣地在双岛杀死了毛文龙！”
“你以为你统一了事权，可结果呢？”刘玉低喝，“毛文龙一死，东江镇大乱，建奴后方再无掣肘！第二年，皇太极就敢绕道蒙古，从蓟镇破关而入，兵临北京城下！”
“大明朝的京畿重地，被建奴的铁骑蹂躏成一片白地！无数百姓被屠杀，无数村庄被焚毁！满朝文武战栗，天下生灵涂炭！”
刘玉的双眼死死盯着袁崇焕那双因为恐惧而剧烈收缩的瞳孔，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这就是你那个所谓的‘命运轨迹’给大明朝带来的下场！你为了一己之私，为了你那个根本无法兑现的狂妄诺言，拉着整个大明朝几千万百姓给你陪葬！”
“你现在来跟本官喊不公平？那你去问问那些原本会在己巳之变里被建奴砍下脑袋的顺天府百姓，去问问那些在辽东因为你克扣军饷而饿死的边军将士！你问问他们，你袁大督师的所作所为，对他们公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