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久……”
袁崇焕干裂的嘴唇剧烈哆嗦着。
琢磨就算那个弘光帝是个只知道选妃找蛤蟆的废物,就算江北四镇全是只知道抢地盘的军阀。可南京毕竟有着得天独厚的长江天险,有着大明两百多年积攒下来的百万漕粮,还有左良玉号称八十万的大军屯扎在武昌!
“江南富庶,天险难渡,文官武将再怎么内斗,为了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总该在江北防线上拼死抵挡一阵……”袁崇焕咬着牙,像是在极力说服自己,双手死死抠住满是泥垢的青石板,“南宋靠着半壁江山撑了一百五十年。这弘光朝,就算再烂,据江而守,怎么也能撑个十年……不,五年!最少五年!”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充满希冀地看向刘玉。
刘玉坐在椅子上,端起那只白瓷酒盏。
他看着瘫在地上的袁崇焕,眼底没有半点怜悯。他缓缓将酒盏送到唇边,将那辛辣的酒液一饮而尽,随即将空酒杯“啪”的一声,重重顿在桌面上。
“一年。”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没有丝毫波澜,却犹如一记万钧重锤,狠狠砸在袁崇焕的天灵盖上。
“你说什么?”袁崇焕猛地僵住,双眼瞬间瞪大到了极限,眼珠子仿佛都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准确地说,连一年都不到,满打满算也就八个月。”刘玉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撕碎了袁崇焕最后的幻想,“弘光元年五月,建奴的铁骑便踩碎了江北防线,渡过长江,兵不血刃地拿下了南京城。那位忙着选妃的弘光帝,犹如丧家之犬般逃出皇宫,最后被他自己手底下的武将五花大绑,当成升官发财的见面礼,交到了建奴的手里。”
轰!
袁崇焕如遭雷击,整个人不可遏制地向后倒去,后脑勺重重磕在冰冷的墙壁上。沉重的铁链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哗啦声,在死寂的牢房里来回激荡。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袁崇焕拼命摇着头,花白的头发犹如乱草般贴在满是汗水与泥污的脸颊上。他猛地向前一扑,双手死死抓住方桌的边缘:
“江北四镇有几十万兵马!你说那个左良玉在武昌有八十万大军!就算是一百万头猪,建奴想要抓完也得抓上三年!他们怎么可能在八个月里就把整个长江防线丢得干干净净?!”袁崇焕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唾沫星子横飞,“那些武将呢?!祖宗的江山不要了吗?!”
“武将?”
刘玉冷笑一声,眼神犹如淬了毒的刀刃,直刺袁崇焕的心窝。
“袁大人,你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本官刚才就告诉过你,那帮军阀,不过是你那关宁模式的终极变种。当建奴的铁骑真的压境时,你猜那位手握八十万大军、被弘光朝廷倚若长城的左良玉,干了什么?”
袁崇焕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不仅没有顺江而下,去扬州前线抵挡建奴,反而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调转枪头,顺江东下,直接去打南京的弘光朝廷了!”
刘玉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在空旷的诏狱底层炸响:
“建奴在北边磨刀霍霍,南明最大的军阀却在窝里横,带兵去打自己的皇帝!江北四镇那帮总兵,一看左良玉造反,建奴又过了黄河,吓得连刀都握不稳。除了一个史可法在扬州死战殉国,剩下的几十万大军,不战而降!他们剃了头发,换上建奴的衣甲,转过身就开始屠杀自己大明的子民!”
袁崇焕呆呆地趴在桌沿上,浑身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被彻底抽干。
“清君侧……不战而降……”
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得可怕。大明朝最后的主力,没有死在抵御外侮的战场上,却全数折损在了军阀争权夺利的内耗与毫无底线的背叛之中。
他引以为傲的武将风骨,他毕生推崇的放权边将,在现实的历史面前,变成了一坨散发着恶臭的烂泥。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袁崇焕才艰难地咽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他缓缓抬起头,那张脸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人色,透着一股死人般的灰白。
“那后来呢?”袁崇焕的声音细若游丝,“江南没了……还有福建,还有两广,还有云贵!大明两百多年的正统,天下千万士子,难道就全盘接受了那腥膻的建奴?难道就再也没有一个宗室站出来,重整河山?!”
听到这句犹如困兽犹斗般的追问,刘玉靠在椅背上,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分外复杂的神色。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拿起桌上的白瓷酒壶,再次倒满了两杯烧酒。
看着那袅袅升腾的酒气,刘玉的思绪不禁飘回了后世那段令人扼腕叹息的史书之中。
南明,一个充满了屈辱、背叛与内斗的短命王朝。但在这片无尽的黑暗中,却并非没有闪烁过流星般的光芒。
“当然有人站出来。”刘玉端起酒盏,目光平静地看向袁崇焕,“弘光朝廷覆灭后,大批不愿降清的明朝旧臣逃到了福建。在那里,他们拥立了南明的第二位皇帝——隆武帝,朱聿键。”
听到“朱聿键”这个名字,袁崇焕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最后一丝微弱的亮光。
“唐王一系……太祖的血脉……”袁崇焕干裂的嘴唇快速翕动着,“这位隆武帝……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可曾吸取了弘光帝的教训?可曾整顿军务,北伐中原?!”
刘玉静静地看着袁崇焕眼中那近乎病态的期盼,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阵强烈的讥诮与悲凉。
朱聿键,隆武帝。
如果要在整个大明朝两百多年的帝王谱系里,挑出一个最生不逢时、最倒霉、但也最硬气的藩王,绝对非这位老兄莫属。
这位唐王殿下,前半生简直比话本小说里的苦主还要惨。从小被自己的亲祖父囚禁,吃猪食长大,好不容易熬死了祖父继承了王位,遇上清兵入塞,他满腔热血,自己掏腰包招募了几千兵马,甚至没有请示朝廷就直接北上勤王。
结果呢?崇祯那个多疑到极点的皇帝,一看地方藩王居然敢自己带兵乱跑,直接以“违背祖制、擅自越关”的罪名,把这位满腔热血的唐王废为庶人,关进了凤阳的高墙监牢里,一关就是七年!
七年高墙岁月,换做别的藩王早就被折磨疯了,或者像福王那样彻底摆烂变成一头只知道交配和吃喝的猪。
但朱聿键没有。他熬过来了,不仅没疯,反而在狱中饱读诗书,研究兵法,一颗想要匡扶社稷的心,比精钢还要硬。
只可惜,老天爷给他点满了皇帝的个人素质,却把他刷新在了地狱难度的亡国末期。
“这位隆武帝,和那个只知道选妃找蛤蟆的弘光帝截然不同。”刘玉收回思绪,目光直视袁崇焕,“他登基之后,不选妃,不建宫殿,甚至连御膳都只吃粗茶淡饭。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批阅奏折,日夜筹划着如何收复江南。他最大的愿望,就是亲自跨上战马,带兵打回南京,把建奴赶出关外。”
袁崇焕浑身剧烈地一震。
“好!好!”袁崇焕激动得浑身发抖,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嘶哑地大喊起来,“有此等勤政爱国之君,大明有救!只要皇帝有复国之志,天下忠义之士必能闻风而动,必能……”
“可惜,他是个‘云皇帝’。”
刘玉毫不留情地打断了袁崇焕的意淫,语气中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嘲弄。
“什么……什么云皇帝?”袁崇焕愣住了,显然无法理解这个来自后世的网络词汇。
“意思就是,他空有一个皇帝的名头,有一肚子经天纬地的战略,但他手里,连一个能使唤得动的兵都没有。”刘玉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如刀,“他是个光杆司令。他连自己今天晚上吃什么,都得看别人的脸色。”
袁崇焕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了。
“在福建拥立他的人,不是什么忠臣良将,而是一个叫郑芝龙的军阀。”刘玉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名字。
提到郑芝龙,刘玉心底的鄙夷简直要溢出来。
这位靠着当海盗起家、垄断了整个东南沿海海上贸易的枭雄,可以说是明末最大的武装走私头子。他手底下有几千艘战船,十几万精锐水师,富可敌国。
但海盗终究是海盗。在郑芝龙的眼里,没有什么家国天下,没有什么华夏衣冠,有的只是一门名为“权力”的生意。
他把隆武帝推上龙椅,根本不是为了北伐抗清,而是为了给自己弄一个名正言顺的“皇父”头衔,好把持朝政,利用皇帝这个招牌去号令东南,继续做他的海上土皇帝。
“郑芝龙此人,手里握着十几万精锐,海上的战船遮天蔽日。福建的粮草、军饷、兵器,全在他郑家一人的手里。”刘玉看着袁崇焕,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袁大人,你太熟悉这种手握重兵、把持粮饷的军阀做派了吧?你猜猜,面对一个想要出兵打仗的皇帝,这位郑大帅,是怎么做的?”
袁崇焕嘴唇微微哆嗦着,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囚服。他太懂了,因为在辽东,他自己,还有他手底下的祖大寿,玩的就是这一套把戏。
“隆武帝想要北伐,他日夜在朝堂上泣血哀求,甚至提出只要郑芝龙肯出兵,他愿意亲自披甲执锐,给郑家军当先锋。”
刘玉的声音变得格外森寒:
“可郑芝龙呢?他不仅一兵一卒都不肯发,反而极其敷衍地告诉皇帝:福建地狭民贫,粮食不够,军饷不足,打不了仗。他每天给皇帝送去精美的海鲜珍馐,把皇帝像供奉一尊泥菩萨一样养在福州的皇宫里。皇帝在朝堂上哭,郑芝龙就在下面看戏,转头就派人暗中去和满清的征南大将军博洛讨价还价,商量着剃掉自己脑袋上的头发,能换个什么王爷的爵位来当当!”
袁崇焕瘫倒在桌边,呼吸变得异常急促。
军阀乱政,拥兵自重。这八个字,犹如两把钢刀,在他引以为傲的军事生涯上反复切割。
他原本以为,军阀只要有足够的利益喂养,就能成为帝国的屏障。可如今刘玉用血淋淋的历史事实告诉他,当国家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这些平日里吸干了民脂民膏的军阀,跑得比谁都快,卖国卖得比谁都彻底!
“一个满腔抱负的皇帝,硬生生被一个海盗军阀掐断了所有的手脚。他空有复国之志,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明的疆土一步步沦丧。”刘玉端起酒盏,将酒液一饮而尽,“袁大人,你觉得这位生不逢时的隆武帝,惨不惨?”
袁崇焕死死咬着牙,眼角渗出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布满泥垢的脸颊缓缓滑落。
“惨……”袁崇焕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被撕裂的布帛。
“既然你觉得他惨。”
刘玉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在地上的袁崇焕。
“那不如袁大人再猜猜看,这位怀揣着中兴之志、却被军阀玩弄于股掌之中的隆武帝,在这把连木头都快朽烂的龙椅上……”
刘玉微微偏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弧度:
“到底坐了多久?”
火把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将刘玉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格外修长。
袁崇焕浑身一僵,干裂的嘴唇停滞在半空中。他死死盯着刘玉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听着对方这句看似随意的反问,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脑门。
他张开嘴,粗重的喘息声在死寂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沉重的精钢镣铐随着他剧烈颤抖的双手,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而绝望的撞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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