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裂的白瓷片在青石板上散落着,倒影着墙壁上幽暗跳跃的火光。
一阵阴冷的穿堂风刮过诏狱底层,卷起几丝刺鼻的血腥味。
袁崇焕如同烂泥般瘫软在枯草堆里,干瘪的胸膛犹如破风箱般剧烈起伏着。他那双曾经深邃锐利、总是在算计着辽东防线和朝堂局势的老眼,此刻充满了浑浊的死灰之色。
“华夏文明……神州陆沉……”
他干裂的嘴唇微微蠕动,反反复复咀嚼着这几个犹如千钧之重的字眼。
他原本以为,大明亡了,换个朝代便是。自古王朝更迭,不过是换了家天下,汉人的衣冠规矩总还在。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最后入主中原的,竟然是那些在白山黑水里茹毛饮血的通古斯野人。
剃发易服,金钱鼠尾。
那是把汉人的脊梁骨和祖宗礼法,硬生生踩在泥坑里践踏!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袁崇焕那犹如僵尸般的躯体才极其艰难地动了一下。他拖着沉重的精钢镣铐,双手死死抠住冰冷的青石板,一点一点地将上半身撑了起来。
他仰起头,目光重新聚焦在坐在方桌后的刘玉身上。
“你方才说……”袁崇焕的声音嘶哑得几乎辨认不出字音,“吴三桂在缅甸的昆明,亲手用弓弦勒死了一个叫永历帝的人……”
“这永历帝,又是谁?!”
袁崇焕手脚并用地向前爬了半尺,铁环在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划痕。
“既然大明在北方烂透了,既然皇上在煤山殉国了!那这永历帝,莫非是南明的小朝廷?!是太子?!”
袁崇焕越说越激动:
“对!一定是这样!北京城破,但太子一定在几名忠臣良将的拼死护卫下逃出了京城,一路南下渡过长江,去了南京!南京有现成的六部九卿,有完整的祖宗法度!太子在南京即位改元,是为永历!对不对?!”
看着眼前这个陷入病态幻想的辽东督师,刘玉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任由火把的阴影在自己冷峻的面庞上摇曳。
足足等袁崇焕那股亢奋的劲头稍微平息了一些,刘玉才发出一声满含嘲弄的冷笑。
“太子?”
刘玉伸出戴着牛皮手套的右手,在桌面上漫不经心地敲击了两下。
“袁大人,你把李自成的几十万大顺军当成瞎子了,还是把那帮江南文官当成忠臣了?”刘玉目光如刀,“城破之日,当今圣上为了不让子嗣受辱,确实派人将太子和几位皇子秘密送出皇宫,指望他们能逃往江南。”
“可结果呢?出了宫门,满城皆是贼寇,平日里那些食君之禄的勋贵大臣,个个闭门不出,谁敢收留皇子?”
刘玉的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
“太子朱慈烺、定王朱慈炯、永王朱慈炤,这大明朝最正统的三根独苗,全在乱军中被李自成一勺烩了,直接成了大顺军的阶下囚。后来吴三桂引清兵入关,李自成兵败撤退,这几位皇子又落到了满清或者乱军手里,自此下落不明,不知死活。”
听到这番话,袁崇焕脸上的潮红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人般的灰白。
“都没跑出去……”
袁崇焕喃喃自语,眼神空洞,“连一个正统的皇子都没跑出去……那江南的小朝廷,到底拥立了谁?那永历帝又是哪里冒出来的藩王?”
“永历帝的事情往后放放,他已经是南明最后一个在四处逃亡中挣扎的苦命皇帝了。”刘玉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说道,“本官先来给你讲讲,这南明弘光朝的第一位皇帝,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袁崇焕浑身一哆嗦,耳朵不受控制地竖了起来。
“既然太子不在,国不可一日无君,江南那些手握重兵的将领和满腹经纶的东林党大儒,自然要从南方的宗室藩王中挑选一位血脉最亲近的来继承大统。”
刘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目光直刺袁崇焕:
“袁大人熟读史书,又深谙朝堂规矩。你不如猜猜,按照大明祖制里的‘兄终弟及’,当时在江南的藩王里,谁最有资格坐上南京紫禁城里那把龙椅?”
袁崇焕愣住了。他的大脑在绝望中飞速运转,搜索着大明宗室的谱系。
崇祯皇帝是泰昌帝的儿子,天启帝的弟弟。泰昌帝的子嗣本就不多,既然崇祯一脉断绝,那天启又绝嗣,再往上推,就只能追溯到万历皇帝的子嗣了。
万历皇帝当年最宠爱的儿子……
袁崇焕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点,一个让他浑身发寒的名字瞬间跃入脑海。
“福王?!”
袁崇焕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劈了叉,“万历爷的第三子,老福王朱常洵的那一脉?!”
“聪明。”刘玉打了个响指,脸上的冷笑愈发浓烈,“老福王朱常洵在洛阳被李自成煮成了‘福禄宴’,他那不成器的儿子朱由崧,犹如丧家之犬般逃到了江南。按照伦理纲常,他朱由崧确实是血脉最亲、最该顺位继承大统的藩王。”
“可是,袁大人,你应该没忘记当年那场轰动天下的‘国本之争’吧?”
刘玉逼近半步。
袁崇焕怎么可能忘记。那场持续了十几年、差点把大明朝堂撕裂的党争,正是东林党发家的政治资本!当年万历皇帝想立郑贵妃的儿子福王为太子,正是那帮东林党人拼死阻拦,甚至不惜前仆后继地挨廷杖、丢乌纱帽,才保住了泰昌帝的太子之位。
可以说,东林党和福王一系,那是祖宗八代传下来的血海深仇!
“明白了吧?”刘玉冷哼一声,“如今国破家亡,建奴的铁骑随时可能南下。这种千钧一发、需要江南上下一心共赴国难的时候。那帮平时把忠君爱国挂在嘴边、自诩为天下清流的东林党魁首们,在干什么?”
刘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残羹冷炙微微一跳:
“他们在死活抵制福王即位!钱谦益那帮人,为了保住自己未来的政治利益,害怕福王登基后秋后算账,竟然抛弃祖宗成法,非要迎立一个血脉八竿子打不着、但平日里跟他们交好的潞王!”
袁崇焕呆呆地听着,只觉得荒诞无比。
都什么时候了,北京城都没了,皇帝都上吊了!这帮文臣居然还在南京城里,为了几十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的党争旧怨,为了那点可怜的权力分配,在拥立谁当皇帝的问题上争得面红耳赤!
“那……那最后到底是谁赢了?”袁崇焕干咽了一口唾沫。
“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这帮只会动嘴皮子的文官,怎么可能斗得过手里有刀的军阀?”刘玉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嘲弄。
“当时有一个叫马士英的凤阳总督,看准了这泼天的拥立之功。他直接绕开了东林党,联络了当时驻扎在江北、手握重兵的四个总兵军阀,史称‘江北四镇’。这四镇兵马直接拔营亮刀子,用武力强行把福王朱由崧送进了南京紫禁城,登基称帝,年号弘光。”
听到“军阀拥立”这四个字,袁崇焕的心头猛地一沉。
他太清楚武将干政、拥兵自重的后果了。他一手缔造的关宁锦防线,本质上也是一种变相的军阀集团。一旦皇帝的皇位是靠军阀手里的刀子换来的,那这大明朝的皇权,就彻底成了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刘玉……这江北四镇,可是要去北伐抗清的虎狼之师?”袁崇焕抱着最后一丝奢望问道。
“虎狼之师?”
刘玉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底的讥讽几乎要溢出来。
“袁大人,你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喜欢把那些手底下有几号人的武将当成大明的脊梁。”
刘玉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在地上的袁崇焕:
“这江北四镇,说白了,就是你那个关宁军模式的终极恶劣变种!他们拿了拥立之功,受了封赏,非但不去厉兵秣马准备北伐,反而仗着手里的兵权,在江北疯狂地抢地盘、抢钱粮!”
“建奴的兵锋还没过黄河,他们自己人倒先打起来了!为了争夺一块驻地,四镇军阀之间互相攻伐,杀良冒功,把江北祸害得比流贼过境还要惨烈!百姓闻之色变,宁愿盼着建奴早点打过来,也不愿受这帮大明军阀的糟蹋!”
袁崇焕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那皇帝呢?!”袁崇焕猛地睁开眼,双目赤红,“弘光帝既然登基,大权在握,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武将跋扈、文官扯皮?他难道不知道大明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悬崖边上了吗?!”
“大权在握?”刘玉冷笑连连,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鄙夷,“这位弘光帝,可是中国历史上难得一见的奇葩。”
刘玉绕过方桌,一步步走到精钢栅栏前,目光死死钉在袁崇焕那张绝望的老脸上:
“这位福王殿下,前半生被圈养在洛阳当猪,吃喝嫖赌样样精通。被推上龙椅后,他不仅没有半点中兴之主的担当,反而觉得既然当了皇帝,就得赶紧把没享受过的福全享受一遍。”
“建奴的摄政王多尔衮正在北京排兵布阵,准备大举南下;左良玉几十万大军屯兵武昌,图谋不轨;江北四镇互相倾轧。就在这四面漏风、大厦将倾的死局里,你猜这位弘光帝在南京城里干什么?”
袁崇焕嘴唇哆嗦着,根本不敢去接这个话茬。
“他在选妃。”
刘玉残忍地抛出真相,语气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暴怒:
“南京的国库里连给前线将士发军饷的银子都凑不齐,他却下旨在大江南北大肆选美,强抢民间幼女充实后宫!甚至为了满足他那变态的私欲,他还命人在皇宫里大修殿宇,天天找戏班子唱戏,四处搜刮名贵的蛤蟆用来配制春药!”
“前方将士在吃糠咽菜,他在南京日夜宣淫!天下人都快死绝了,这位大明的正统皇帝,却只关心他的后宫到底能塞下多少个美人!”
听到“选妃”和“蛤蟆”这两个词,袁崇焕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咙深处涌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噗!”
一口淤血从袁崇焕的嘴里喷了出来,星星点点地溅落在青石板上。
他引以为傲的大明朝,他拼死也要维护的正统,在最后的生死关头,竟然选出了这么一个连亡国之君都不如的废物、畜生!
“不仅如此。”刘玉根本不给袁崇焕喘息的机会,“皇帝在后宫忙着交配,前朝的文臣们也没闲着。马士英独揽大权后,立刻联手阮大铖这帮曾经被东林党打压的旧官僚,开始了一场疯狂的政治报复。”
“大敌当前,南京朝堂上讨论的不是怎么防御长江天堑,不是怎么筹集粮草兵器。他们每天上朝,就是翻几十年前的旧账!今天查东林党当年怎么迫害福王,明天抓几个敢上疏言事的清流大狱。一桩‘大悲案’,一桩‘伪太子案’,硬生生把南明本就寥寥无几的忠臣良将,杀的杀,贬的贬!”
刘玉停下脚步,眼神犹如两把淬了毒的利刃:
“这帮自私自利、狭隘恶毒的文官武将,硬生生把大明朝最后的一口真气,全耗死在了无休止的内斗和倾轧之中。他们宁愿把天下送给建奴,也绝不肯让政敌多占哪怕一分钱的便宜!”
牢房里彻底死寂了。
只有袁崇焕那犹如漏风破鼓般的喘息声在不断回荡。
他的眼神已经彻底涣散,身体因为极度的痛苦和绝望而剧烈地痉挛着。三十斤重的铁链随着他的颤抖,发出毫无规律的叮当声。
党争。
又是党争!
袁崇焕在天启朝和崇祯朝摸爬滚打,最清楚大明官场这种毫无底线的党争有多么可怕。可他原本以为,到了亡国灭种的边缘,这帮人总该醒悟了,总该抱团取暖了。
原来,根子烂了的树,哪怕是用火烧,也只会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看着瘫在地上、已经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袁崇焕,刘玉收敛了身上所有的暴烈气息。
他重新走回方桌前,提起白瓷酒壶,动作极其轻缓地往自己面前那个干净的酒盏里倒了一杯酒。
酒水潺潺,热气升腾。
刘玉端起酒盏,隔着那层朦胧的水雾,静静地注视着如同一滩烂泥般的袁崇焕。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淡淡的、却透着无尽嘲弄的笑意。
“袁大人。”
刘玉的声音变得异常轻柔,却在这阴暗潮湿的诏狱底层显得格外清晰。
“听了这么多南明小朝廷的荒唐事,你心里应该对这个偏安江南、坐拥百万大军和天险的政权,有一个自己的评判了。”
刘玉微微晃动着手中的酒盏,酒液在杯壁上挂起一道清亮的弧线。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袁崇焕,笑着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想知道,这位整日忙着选妃造蛤蟆、手底下党争不断的南明第一位皇帝,弘光帝……”
“他在那把南京的龙椅上,到底安稳地坐了多久吗?”